三月中的大朝上,工部出了些风头。
不管朝臣怎么瞧不上工部尚书云定兴,却也不得不承认,云定兴在工部任上颇有政绩。
尤其是相比户部,礼部,兵部而言,工部从大唐立国之初到如今的政治动荡当中,总是最为平稳的那一个。
工部上下很少参与朝争,政绩却一直很亮眼。
诸如,前些年对农具的改良,这是何稠主持的,后来还有竹纸,印刷术等等,在棉花,水道的种植上面也出了不少力。
另外各种水利,渠道,运河的建设维护,城池,道路的修整,建造,还有造船,挖矿等等,这些都是工部的老本行。
从未曾出过大的纰漏。
更不要说建造皇陵,宫室这些,各处官衙,长安的权贵们扩建府宅之类的活计,找到工部,只要人手充足,也无有不应。
所以相比较云定兴的名声,工部的声名在长安以及地方上还是不错的。
近些年朝廷鼓励工艺创新,工部的官吏和工匠们地位有所提升,工部的官员们人手一本何氏工物,而技艺精湛的匠人也开始不断涌现。
如今各部论起人手来,除了户部就属工部人最多了。
云定兴的优点和缺点其实就一个,惟上是从。
皇帝喜欢的,就是他喜欢的,皇帝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一辈子吃了不少亏,也占了不少便宜。
脾性从未曾变过,从某方面来说,这也是个比较执拗的人。
…………
大朝上,怯胡刀的名字第一次为朝臣所知,众人都暗自点头,名字起的不错,听着就很顺耳,比环首刀强。
而能够替换军中制式武器的事情绝对不是小事,是值得在大朝上宣布的。
如果成功的话,工部的功劳也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另外今年修路,造船两样,都是需要加大力量投入的朝廷重务,工部参与其中,并不轻松。
之外关于严厉打击水上治安的事情也被正式提了出来,力度空前,需要调动水军和地方驻军参与。
差不多相当于后来的严打,明示于大朝之上,只听听就感觉透着一股杀气,让很多人都上了心。
同时还敦促中书,订立漕运法规。
再联想到前面的提告,参加大朝的人没有一个鲁钝之辈,几乎都明白漕运得到了陛下异乎寻常的关注。
今后几年的很多政务,也许就都要围绕漕运来展开了。
而大朝上的国策传递到地方要有一定的时间延迟,不过严打不在这个范畴,只要刑部和兵部准备动手,立即就能在地方上掀起惊涛骇浪。
…………
下了大朝,官员们议论着朝事陆续出了太极殿,户部尚书苏亶和司农寺卿窦诞两个冤家对头这次却是不约而同的低着头,急匆匆的走了。
腿脚也都不很利落,失了往日的仪态。
后面的人不经意的瞅着他们,嘴角都带着笑。
两位朝廷重臣互殴,尽往对方脸上招呼,佩服佩服,精彩精彩。
至于两家争夺东宫妃位的事情还没传开,不然定会惊掉一地眼球,不过这事也瞒不了多久。
到时肯定又是一场热闹。
但别看苏亶和窦诞有了如此亲密的接触,可离着两家结为死仇的地步还很远,即便此番争出了胜负,亦是如此。
…………
此时李破已经回到后殿,在宫人伺候下脱下里三层外三层的沉重的天子服饰,让李破又感受了一下皇位之重。
李破心里咒骂着闫立德,这才梳洗一番,在内殿中见到了自己的三位宰相。
萧禹,温彦博,范文进一起起身施礼。
李破先问了问范文进身体如何,范文进苦笑道:“多谢陛下挂怀,臣这身体忽好忽坏的,耽搁了不少政务,却是有孚陛下识人之明了。”
李破摇头笑道:“这话说的朕不爱听,你问问朝野上下,哪个敢说朕看错了范侍中?”
萧禹和温彦博尽都笑着附和,使得范文进连连逊谢。
三位宰相各司其职,职责之间有相互成就,也有相互掣肘的地方。
所以自三省六部制出现以来,宰相们因为政见不合,闹的不可开交的情况并不少见。
像是前隋,高颎和杨素两人就是政敌,围绕着太子杨勇,也不知争斗了多少次,若非如此,就算杨坚夫妇有意废掉太子,也不会那么轻松。
那会杨素,苏威等人几乎都在推波助澜。
大唐如今的三位宰相就比较和睦,这主要还是因为他们的职责变得更加分明,现下也少有利益之争的关系。
范文进身体不好,没多少争权夺利的心思,也没那个精力,若是让已死的长孙顺德当了侍中,那就不好说了。
内情外达的门下省,是最容易被有心人搬弄是非的地方,范文进和杜楚客都是李破谨慎选择的结果。
即便是当年的封德彝,李破感觉也没这两人来的稳妥。
温彦博掌管的尚书省,在前隋时权力就越来越大,所以自杨素之后,尚书令便时常空置,到了后来,更是取消了尚书省,就是因为尚书省的权责太重所致。
如今三省当中,名义上是以中书为主,实际上只论权力的话,尚书省才为三省之首。
温彦博是开国之臣,性情稳重,处事公允,换个人的话,李破也宁愿把尚书令这个职位空下来。
至于尚书左右仆射,其实就是为制衡尚书令所设,基本上属于是无奈之举。
这也就导致了中书跟尚书省很容易产生冲突,好在中书令现在是萧时文。
萧禹投效的时间晚,不在开国功臣之列,底气不足之下,也就难与尚书省争权。
于是三省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这里面最强韧的一根线,就是李破对温彦博的信任,以及身为尚书左仆射的老丈人。
还有六部也被他紧紧掌握在手中,这些都保证了皇权的稳固,而不是只寄托于信任这两个字。
…………
皇帝和三位宰相聚在一处,是小朝当中规格最高的那种,如果他们身边再跟着佐官,书(和谐)记之类的官员,就是顶配。
现在则还差了些,说明商量的是大事,却还不用做出最终的决定。
李破要跟他们商量的事情有许多,第一件事就是裁军。
也就是在昨日晚间,李破第一次接到了李靖和儿子的书信,以奏表的形式传到了长安,外加上两人的私信。
三月初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到达了洛阳。
李靖在洛阳并没有多待,几天后带着人直接北上河北。
而按照计划,太子李原在洛阳留了下来,洛阳的官员要陪同太子在河南行走一番,看一看河南的风土人情。
太子出京,代天巡狩,增长见闻,河南上下都是战战兢兢。
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漕运之事异军突起,刑部官员很快就会去到河南,追查水匪劫船一案。
刑部直辖的捕头二百余人,大半都已放下手边的刑案,奉命动身前往河南,襄阳等地,军情寺也派了人过去协助。
之后还要调动水军和驻军,声势赫赫,眼瞅着就是一副要大动干戈的摸样。
所以也就注定了太子李原不可能再按照计划巡视河南,他要配合刑部查案,去往河北的时间可能也要延后了。
只不过这对裁军一事影响不大,裁军主要还是以李靖为主,李原是去长见识的。
按照时间来算,李靖此时应该已经见到了坐镇河北的步群,另外幽州总管宇文歆,河北道督查使王琮,兵部侍郎窦轨,户部侍郎张公瑾等人都在。
有这些人看着,河北各部在尉迟偕走后一直都很安稳。
裁军之事事起仓促,但真到了施行之时,看上去却并没有那么困难。
李靖之前说的不错,士卒驻于河北多年,大多思乡情切,此番裁撤军伍,正应此情,其实无须大费周章。
李破表示赞同,但做事不能一厢情愿,尤其是政务军情,开不得一丝玩笑。
这会把宰相们留下,商量的是裁军的诸般事宜。
十多万军人归乡,或者充入折冲府,另任他职,对地方上的官员们是一次考验,尤其是晋地。
因为驻守河北的大部分军卒都出于晋地。
温彦博的意思是,不能都放回乡里,晋人随着皇帝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一声骄兵悍将都不足形容他们,一个个放在地方上,很容易催生出土豪恶霸这种生物。
不如留一部分在河北河南,再去山东一部分。
长江两岸,也有数不尽的肥田沃土,愿意去的将士再给予些优待,让他们把家乡的人也带上。
这么一分散,问题也就不大了。
三个宰相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的,也就把这事完善了下来,都不用李破再费什么脑筋了。
李破最后感慨了一句,“也不知什么时候,朕才能去看看江南烟雨?”
三个宰相默不作声,完全没有配合他的意思,让李破找了个没趣,心里大骂杨广不是东西之余,有点想把云定兴叫过来的冲动。
不过暂时去不了江南,北上还是可以的。
和突厥可汗会盟,属于是李破出去放风的固有节目,今年成行的概率已经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