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今年三十有二,出身江淮大族楚氏。
楚氏和其他江南门户一样,是书香门第。
楚昭读书不成。
隋末战乱的时节,他也只随着族人躲在襄阳城中,眼瞅着吃人魔王朱粲肆虐江淮而瑟瑟发抖。
朱粲被人刺杀之后,荆襄之地没见太平,反而因为朱粲身亡,部属四散而越发混乱了起来。
襄阳城中聚集了无数乱世求存的贵族,百姓,等萧铣收复襄阳的时候,城中上下,无论官民都饿的宛如同行尸走肉了。
后来几年情况也不好,梁军和王世充,李密在南阳纠缠不休,襄阳城也就成了屯兵之所在,施行的是军管。
躲到襄阳的江淮大族于是各显神通,楚昭跟着父亲随波逐流,在吃不饱也饿不死的状态下成了年,生计都成问题,哪还顾得上读书?
等到晋军南下,萧铣败亡,襄阳城头又换上了日月星辰旗。
实在受不了的楚昭开始小打小闹的做起了买卖。
开始的时候是把父亲一直珍藏,视若性命的家传字画偷出来卖掉,然后是母亲以及姐妹的首饰玩物。
有了这么一个家贼,差点把老楚气死。
好在楚昭并非那种只知道祸害家人的败家子,弄来银钱没有花天酒地,而是购买粮食,让家人都吃上了饱饭。
后来渐渐有了本钱,世道也一天比一天太平,楚昭干脆买了船,先是在长江上打渔,之后仗着楚氏的名头结识了一些官府中人才当起了人贩子。
等到族姐嫁给了当时主政襄阳的黄君汉,楚昭的事业一下进入了快车道。
机遇来了,由此一发不可收拾,只用了五六年,就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富翁。
…………
这一天突然被皇帝召见,楚昭本是战战兢兢。
不过也许是李破的和颜悦色鼓励了他,又或许是名字太过霸气,总能带给他敢闯敢干的勇气……
嗯,其实主要还是上个月,楚氏的船队被劫了,死伤了二十多人,一应损失对于他来说还不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怀疑这事是有人勾结官府做的。
普通的水匪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就算有也没那个实力,在陆上匪患渐渐绝迹的今天,于河南犯下如此大案。
楚氏虽不是皇商,却是官商,河南官府自然会大力追查,奇怪之处就在这里,到现在都没寻见蛛丝马迹。
楚昭的猜测没什么证据,却自觉八九不离十。
和他做同样买卖的商户不少,所谓同行是冤家嘛,水匪虽说越来越多,可敢袭击楚氏船队,还能得手的……
当年的瓦岗匪专门劫掠运河上的漕船,就弄的天下知名。
如今天下归一,却还能来劫掠官船的断道强人又怎么会默默无闻?
…………
不过不管他自己是怎么想的,能在皇帝面前叨叨出这么一番话来,纯粹是慌了神,有点口不择言,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旁边几个皇商心中暗自佩服,这楚大郎着实有胆气,什么话都敢言语,怨不得买卖做的那么大,比不得啊比不得。
这要是楚大郎败了家,那是不是说可以琢磨琢磨水上的生意了?
楚昭说完却是后悔的直想就此跳水,手也抖动了起来,险些把咬勾的鱼钓上来。
“陛下,草民妄言,还请陛下恕罪……”
李破轻笑一声,心里却想,江河之上现在这么乱吗?都到了商人难以忍受,开始念叨漕运弊政的地步?怎么没听人说过?
李破有点狐疑,瞄了苏亶两眼。
难道自己也难逃窠臼,身居九重之高,就眼瞎耳聋,不闻民间疾苦了?
儿子离京之前,他还敦敦教导其增广见闻,低头多看看平民百姓云云,现在想想……他自己好像多少年也没怎么跟平民百姓打过交道了。
所以说世人多严于律人,宽以待己,人性若此,少有能外。
李破稍微反思了一下,“朕召你们入宫来见,就是想听你们畅所欲言,只要说的是真话,朕若罪你,岂不是说朕想听虚假之言?
这湖里的鱼儿养在宫中,有人定时喂养,各个脑满肠肥,不如上桌,饱我口腹之欲,还来得有用一些,苏尚书,你说是不是?”
苏亶苦笑,每次都这样,就知道躲不过去。
商人嘴碎,不尚大义,唯利是图,这姓楚的遭了祸,竟敢在陛下面前吐苦水,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
别人也许不知这些商人根底,可对于他这个户部尚书来说,这些人都是在户部挂了名号的。
入宫之前,几个商人的来自何处,干的又都是什么买卖,就都传入了他的耳中。
只是他没想到,其中有人胆子这么大……南边来的,刚入京不久,不知规矩,倒也情有可原……个屁啊,回去得好好查查这厮……
再有,元三郎至今也没个准信,他也不好追着打问,这事办的……元三郎好像有点不靠谱啊。
面对皇帝的阴阳怪气,苏亶颇有怨念的想着,放下钓竿拱手道:“陛下登位之初,天下还乱,元贞四年战事稍歇……
自元贞五年始,陛下令各郡县修缮水利,道路,清理河道,恢复漕运。
元贞七年,以三年之功,使河道清竣,往来无碍,自此广兴船工,再挟东海之胜,才显漕运之便也。
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漕运之根,在于农事,农事不兴,漕运便如无根之木……
这些年朝中专注农事,革新农法,兴建水利,改良农具,如此种种,粮产一年胜似一年,于是漕运才有用武之地。
只是时日还短,朝中也无法面面俱到……”
苏亶说话间,几个商人都变成了泥塑一般,再也不敢说上一句。
这种朝廷大政,不是商人可以与论的。
楚昭在那晃着杆子,只想让咬勾的鱼儿赶紧走开,至于漕运不漕运的,他现在只想把之前的话吃回来……
李破则在点头,苏亶说的在理。
大唐立国才十个年头,前些年还都在打仗,哪顾得上那么多?
而且朝廷为政,最忌讳的就是想一出是一出,大部分举措都要看个长远。
漕政有弊端,也才是出现端倪,着手解决便是,又不是什么积弊已深的痼疾,所以不用着急。
“嗯,此事倒也不怪你,就是听上去有点乱,尚书省得商议一下,看看怎么治理才好……楚卿好像有话要说?”
啊?楚昭一哆嗦,顺手把鱼竿扔了出去,挣扎的快要死了的鱼儿瞬间带着鱼竿走了,楚昭差点蹦起来跳水去把鱼竿追回来。
这位白着一张脸,僵在那里想了半天才道:“陛下,草民之前只是失言……草民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在这种事上多加一言?”
李破笑着摇了摇头,当年起家的时候,他是一只眼也看不上商人,因为他碰到的商人就没几个好东西。
也就一个王庆被他从悬崖边上给拉了回来。
云内边地来往的商人,要么勾连突厥,要么亦商亦匪,让人恨不能都杀个干净。
等到入了长安,眼见天下残破,首要的也不是什么兴商,而是让大家能吃饱肚子。
直到近两年,海上的通路打开了,属国纷纷来朝,除了朝贡之外,还带来了不少商队,商业也就成了无法回避的问题。
不然他闲着没事也不会召几个商人入宫说话。
“其实你之前说的挺好,水上来往的船只大大小小,也没个区分,竟然还有匪人混杂其中?这是真的?朕坐船不多,你可莫要骗朕。”
楚昭浑身冒汗,腿一软便跪倒在地,叩首道:“草民句句为真……上个月,就在洛水,熊耳山左近,草民有三条满载货船被水匪所劫,死伤二十余人,只有六人幸存。
而且平常也时有恶人扰乱,草民船上还挂着官旗,尚且如此,何况民船?”
他这一跪,其他人再也坐不住,齐齐起身,躬身而立,几个皇商心说,这是告了御状了,以前只在话本里听说,没想到今天却能亲眼目睹。
李破皱起了眉头,匪患……这个词一下触动了他的神经。
搁在元贞六年之前,死伤二十多人真不算什么事,各路诸侯的残兵败将们占山为王的不在少数。
只是经过大唐官府持之以恒的大力打击之后,啸聚山林的匪患渐渐绝迹,近几年已经很少再有悍匪敢做下这种案子了。
没想到水上的匪人竟还这么猖狂?
李破看向苏亶,苏亶又暗道了一声倒霉,谁让这里就他一个朝臣呢,事事都能找到他身上。
“陛下,此事臣也听说了,河南道督查使司应该正在追查,其中详情,陛下还得召刑部的人来问。
至于说其他,这两年水上的船只越来越多,一些宵小之辈兴风作浪也是有的。”
李破把鱼竿一扔,“行了,起来吧,身有疾,就医为上……你们都退下吧,着人送他们出宫。”
等几个商贾走了,李破也无心垂钓,沿着湖边的堤道漫步而行。
案子在他看来不大,曾经成千上万的人死在他面前,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让他上心的是楚昭所言当中,说平常也会屡屡受到刁难,那还是打着官府旗号的船只。
这可就不是小事了,说明地方官府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