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才还喊着小题大做的人,此刻,脸色都变了。
这……这西戎人,竟这般凶残?!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他们敢动王庭的军队——这是要跟整个月氏开战啊!
可也有不少人,依然不以为意:
凶残是凶残……可说到底,他们也就是偷袭!
若是堂堂正正地对阵,我月氏铁骑,还怕他们不成?!
对!偷袭算不得本事!
他们要敢来,我第一个剁了他们!
堂上,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
图伦加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谁,愿领此大任,击破那支西戎人?
堂上,瞬间安静了。
方才还争着请缨的宗室贵族们,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那可是敢动王庭军队的西戎人!
三千精兵,一夜就没了!
这功劳,怕是不好拿——弄不好,连命都得搭进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
图伦加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温加尔的身上:
温加尔——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办?
温加尔心里,一阵冷笑。
好嘛。
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什么共商大事?什么部族大会?
说白了,就是想让温族,出头领这个差事!
他面上,却是一片恭敬:
大王——臣以为,此事,当集月氏各部之力,共同讨伐!
草原上的规矩——但凡要讨伐共同的敌人,各部落,都要出一部分兵马!
你出三千,我出两千,他出一千——合在一处,便是十万铁骑!
那伙西戎人再凶,还能挡得住咱们月氏各部的联军不成?!
这话一出,堂上,不少人眼睛亮了。
温加尔首领说得对!
各出一部,合兵一处!
人多势众,还怕他西戎人不成?!
就这么办!
草原上的部落,要共同讨伐一个敌人,从来不是一家的事。
你有你的马,我有我的刀,他有他的箭——各出一部人马,凑成联军,浩浩荡荡地杀过去。
赢了,人人有份;输了,也是大家一起扛。
这是草原上,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图伦加听着满堂的附和声,缓缓点头。
他开口了,既然诸位都赞同——
此事,便由温加查查为主将,图克沁、图尔泰两位王叔为辅,统领各部联军!
什么?!
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温加查查?!
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统领各部联军?!
两位王叔给他打下手?大王,这……这不合规矩啊!
是啊大王!这联军主帅,怎么着,也该由宗室长辈来当!
论资历、论威望,怎么也轮不到他温加查查啊!
图克沁、图尔泰两位王叔,坐在堂上,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让他们给温加查查打下手?!
这……这算怎么回事?!
够了。图伦加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孤,已经定了。
温加查查——
臣在!温加查查连忙出列,跪倒在地。
这联军主帅之任,你可敢接?
温加查查抬起头,声音洪亮,谢大王信重!
臣,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他嘴上说着豪言壮语,心里,却明镜似的——
图伦加把这么重的差事交给他,绝不是器重!
这是试探!
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若办成了,是图伦加的用人得当;
他若办砸了,便是他温加查查的过错——到时候,正好借他的手,收拾温族!
可这些心思,他半点都不会露在脸上。
此刻的他,只有满面的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图伦加看着他,缓缓点头,温加查查——孤,等着你的好消息。
散了吧。
众人散去。
温加查查走出王庭,迎着满天的日光,脸上,还挂着那副春风得意的笑。
可那笑意,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到达眼底。
而与此同时,温族大营。
什么?!
温加特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联军主将?!让他温加查查当联军主将?!
凭什么?!
论资历,论本事,我温加特,哪一点比他差?!
他越想越气,当即冲出大帐,直奔温加尔的中军帐。
父亲!温加特一进帐,便嚷嚷开了,大王把联军主将的差事,给了温加查查?!
温加尔端坐主位,正在擦拭着一柄弯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嗯。怎么了?
怎么了?!温加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您就一点都不生气?!
那小子,凭什么当主将?!
那差事,怎么着,也该是我的!
温加尔终于放下弯刀,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你的?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联军主将,听着风光——可那是去跟西戎人拼命的活计!
三千精兵,一夜之间,就烧得只剩四五百!
你也想去送死么?
温加特一愣:可……可那小子要是办成了,往后温族上下,还有我的立足之地么?!
温加特气得直跺脚:父亲!那小子,论打仗,论资历,哪一样比我强?!
当初追杀温加查查的时候,我可是出了死力的!
如今倒好,他倒踩到我头上来了!
外人知道了,还当我温加特,是个连老二都不如的废物!
父亲!您让我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办成?温加尔冷笑一声,他办得成么?
办不成,那是他温加查查的过错——正好,借大王的手,压一压他。
办成了——那也是我温族的功劳,与旁人何干?
温加特梗着脖子:那……那万一他真办成了呢?!
办成了?温加尔淡淡道,他若办成了,那是他替温族挣的脸,也是你父亲我调教有方。
他若办砸了——那联军上下,各部的人,头一个饶不了他!
到那时候,你觉得,还有谁会记得他是?
你啊,眼皮子太浅!
温加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总觉得,父亲这话,听着有道理,可细细一品,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行了。温加尔摆了摆手,下去吧。
该是你的,跑不掉。
温加特满腹疑虑,却也只能退了出去。
走出大帐,他回头望了一眼,心里,那股莫名的危机感,越来越重。
父亲……好像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越想,越觉得不安。
从前,父亲虽然也骂他、训他,可好歹,还会告诉他该怎么做。
可今日——父亲那番话,听着像是为他好,可细细一想,又像是……把他往外推。
好像他温加特,在父亲眼里,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阵发寒。
而帐中,温加尔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温加特……
温加查查……
这两个儿子,在他眼里,从来都是一样的——
棋子。
而棋子,就是弃子。
到合适的时候,是可以舍弃的。
他真正想要的,是这两个儿子,替他吸引住所有的火力,承受外面一切的冲击——让温族,在他的操持下,一天天壮大。
这草原上,没有哪个首领,不是踩着自家人的肩膀往上爬的。
儿子,是用来冲锋的;女儿,是用来联姻的;至于那最疼爱的,自然是要留着,继承家业的。
温加尔这一生,见多了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的戏码——他不想重蹈覆辙,所以,他要让温加卫,干干净净地,接过一个完整的温族。
至于温加查查、温加特这两个脏了手的儿子……
他们越闹,越拼,越替他挡刀子——温加卫的路,就越稳。
至于最后……
他缓缓闭上眼睛。
他最疼爱的小儿子,温加卫——那才是他心中,温族真正的继承人!
所以,他明知道温加特心里不服、不爽、不安分,却仍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不安分的棋子,才更好用。
温加特回到自己的营帐,越想,越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思来想去,一跺脚,牵了匹马,径直去了梅奥一族的营地。
外公!
梅奥杜拉正在帐中,听温加特把前因后果,气冲冲地说了一遍,半晌,没有作声。
外公,温加特急道,您倒是说句话啊!
父亲那态度,怎么看,怎么透着诡异!
依您之见,我该怎么办?!
梅奥杜拉缓缓放下茶碗,看着他,目光深沉:
你父亲的态度,确实有些古怪。
古怪在哪儿,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只盯着温加查查一个人,却是想岔了。
你想啊——联军主帅,看着是块肥肉,可咬下去,先崩掉的是谁的牙?
温加查查那小子,带着各部的人马去打仗——那些人,服他么?
不服。
十个有九个,心里都憋着火!
这火,迟早要烧起来——只是看,烧在谁手里罢了。
嗯?!
你以为,对温加查查不服不爽的人,只有你一个?
这次跟随他出去的众多部族的人,哪一个不是资历比他老、功劳比他多?他们心里,就没有怨言?
再者——梅奥杜拉压低声音,我已经听说了,图穆罕、图赫剌那两兄弟,被罚了牛羊,禁了足,对温加查查,可是恨之入骨!
温加特的眼睛,渐渐地亮了起来。
那依外公之见……
你去找这些人。梅奥杜拉缓缓道,许以好处,把他们的怨气,拢到一处。
等温加查查在路上的时候,想办法让他激起众怒——
到时候,再推举你出来,替他——
也许,你的机会,就来了。
温加特听得心潮澎湃,猛地一拍大腿:
外公高明!
就依外公所言!
他摩拳擦掌,当即告辞而去。
他骑上马,一路盘算着——先去找谁?图穆罕、图赫剌?还是那些随军的部族头领?
图穆罕、图赫剌……温加特心里冷笑,你们恨温加查查,我也恨——咱们,正好凑到一处!
他仿佛已经看到,温加查查灰头土脸、被人赶下主将之位的那一天。
到时候,那联军主将的位置,舍他其谁?!
这一夜,温加特没有闲着。
他先是派人,悄悄给图穆罕、图赫剌的府上,递了帖子;
又连夜去拜访了几位随军的部族头领——话里话外,都是对温加查查的。
诸位都是老行伍了,让一个毛头小子领着,像话么?
要我说,这联军主帅,怎么着,也该是咱们自己人!
几家头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没有当场表态,可那眼神里的火苗,却已经点了起来。
温加特回到营中,望着案头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缓缓勾起嘴角。
温加查查……
你等着吧。
这联军的路,我温加特,让你走得步步是坑!
而这一切,远在商队营地的赵龙,还一无所知——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温加特要折腾,就让他折腾。
他越是折腾,这潭水,就越浑。
水浑了,鱼,才好摸。
而此刻,草原上的风,正朝着三白部落的方向,越刮越紧——那风里,藏着多少只等着下嘴的手,谁也说不清。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棋子们,也都已经各就各位了。
好戏,就要开场了。
梅奥杜拉望着外孙远去的背影,缓缓端起茶碗,目光,深沉如水。
温加查查……温加特……
这温家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啊。
帐外,风起了。
草原上的风,从来不会朝着一个方向吹。
这一回,吹向温加查查的,怕不止是西戎人的刀,还有身后那些暗处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