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孩,有勇气,有决心,有不顾一切的决绝。她会走得很远。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舒嫦发来的短信:“张导,我退烧了。谢谢您今天的照顾。晚安。”
张煜回复:“好好休息,明天见。”
然后他放下手机,抱着景恬,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横店,夜色正浓。这座不眠的小镇,每天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
而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
2000年6月18日,清晨五点,横店民国风情街。
天色还是深蓝色,街边的煤气路灯尚未熄灭,晨雾在青石板路上弥漫。《惊蛰》剧组已经开始了第一天的拍摄准备。灯光师在调试设备,道具组在摆放老式黄包车和报摊,化妆间里人影绰绰,空气中有种大战前的肃穆。
张煜站在一号摄影机后,穿着深棕色皮夹克和卡其裤,手里拿着分镜脚本。他的眼中有血丝——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但精神却很亢奋。左眼下的星痣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张导,演员妆发好了。”副导演小跑过来汇报。
“按顺序来,第一场拍李小苒和舒嫦的街头偶遇。”张煜看了眼手表,“六点准时,我要日出前的那道光。”
化妆间里,气氛微妙。
李小苒已经换上了沈清秋的戏服——月白色绣梅花的旗袍,外罩浅灰色羊毛开衫,头发烫成民国时期的波浪卷,妆容清淡,整个人清冷如寒冬白梅。她安静地坐在镜子前,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在默戏。
舒嫦坐在她旁边的位置,身上是林晚儿的装扮: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黑色学生裙,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几乎没化妆,只打了薄薄的粉底突出那份乡下来的质朴。她不时偷瞄李小苒,眼神里有敬畏也有羡慕。
“紧张?”李小苒突然睁开眼睛,从镜子里看她。
舒嫦吓了一跳:“有……有一点。李老师,我第一次拍电影……”
“叫小苒姐就行。”李小苒淡淡一笑,“别紧张,张导虽然要求严,但很会带戏。你跟着他的节奏走,没问题的。”
正说着,景恬推门进来。她今天没有戏份,但主动要求来片场学习。她穿了身简单的白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但那张脸依然美得惊心动魄。只是走路的姿势有些微不可察的不自然——昨晚的亲密留下的痕迹。
舒嫦注意到这个细节,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前几天发烧时在医务室发生的事,脸微微泛红。
景恬感受到舒嫦的目光,对她笑了笑,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亲昵和默契。两个女孩之间,有了一种只有她们自己懂的秘密。
“景恬来了正好。”李小苒站起身,“帮我看看后背的盘扣,好像有点松。”
景恬走过去,仔细帮她整理。李小苒从镜子里看着身后两个年轻女孩,突然开口:“你们都是张导很看重的新人,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这个圈子……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起点。”
她的话里有话,景恬和舒嫦都听懂了。
“小苒姐,我们会努力的。”景恬认真地说。
“我知道。”李小苒转身,看着她们,“所以更要记住——戏是戏,生活是生活。别把角色感情带到戏外,也别把戏外的关系带到角色里。特别是跟导演之间……要把握好分寸。”
这话说得太直接,两个女孩的脸都红了。李小苒却像没看见,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向片场。
舒嫦和景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六点整,第一场戏开拍。
场景是1930年代的上海街头,清晨的薄雾中,黄包车夫拉着空车小跑而过,卖报童的叫卖声隐约可闻。沈清秋(李小苒饰)从一家西药店走出来,手里提着药包,脸色略显憔悴。这时,从乡下来上海寻亲的林晚儿(舒嫦饰)提着藤编行李箱,在街角茫然四顾,不小心撞到了沈清秋。
“对不起对不起!”林晚儿慌忙道歉,带着浓重的口音。
沈清秋被撞得踉跄了一下,药包掉在地上。她皱了皱眉,但看到眼前这个衣衫朴素的女孩,眼神又柔和下来:“没事,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晚儿蹲下身帮她捡药包,抬头时眼睛红了,“小姐,请问您知道霞飞路怎么走吗?我……我找我舅舅,可是地址丢了……”
这场戏看似简单,实则难度很大——要在短短两分钟内,建立两个陌生人之间微妙的联系和好感,为后续剧情埋下伏笔。
“停!”拍了三条后,张煜还是不满意,“舒嫦,你的眼神太乱了。林晚儿是茫然,不是慌张。她刚从乡下来上海,对一切都陌生,但不是害怕。重来。”
舒嫦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整情绪。她能感觉到片场所有人的目光,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这时,张煜走到她身边,低声说:“看着我的眼睛。”
舒嫦睁开眼睛看他。张煜的眼睛很深邃,像平静的湖面,能倒映出她的影子。
“想象你十六岁,第一次离开家乡,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来到上海。这里很大,很吵,到处是你不认识的人。你害怕,但你告诉自己不能怕,因为你是来找舅舅的,找到了就有家了。”张煜的声音很平缓,像在讲故事,“现在,你就是那个十六岁的林晚儿。”
舒嫦的眼神慢慢变了,从紧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带着希望的坚韧。
“对了,就是这个眼神。”张煜拍拍她的肩,“记住,沈清秋是你在这个陌生城市遇到的第一个善意。你看她的眼神,要有依赖,有感激,还有一点点看到美好事物的向往。”
舒嫦用力点头。
第四条开拍。这一次,当舒嫦抬起头看李小苒时,那个眼神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那么干净,那么纯粹,像初生的小鹿看到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