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牵车,于空中以青光现,青光落入一汪湖泊,周遭万千柳枝飘扬。
马车稳下,柳兮拉开车帘。
“小姐,已经到了。”
“好。”
伸出如玉纤手,司瑶扶着帘框,脚踩轿凳下了马车。明眸扫过左右,周围零零散散有些身着白衣的人,见她看过来皆微躬下身致礼。
看见那些白衣白皤,司瑶想起已经离世的柳老,心中不免感伤。
“小姐,请随我来。”
柳兮的话断了司瑶心绪,后者轻嗯一声,循着他的脚步向身前不远处的一座古宅院走去。遥看院中有一棵翠绿的柳树,这正是昔年柳潇许筠夫妻仙宅。
“柳老的葬礼,还没过吧?”
“尚还没有,有些事尚在筹备。”柳兮回复得淡然,内心却不平静。在寻到妖皇并将之彻底斩除之前,柳老的丧事怕是很难进行。
“待到那日,记得知会我一声。”
“是。”
于柳树旁驻足,柳兮朝柳树伸出手掌。柳树上泛动起青绿的光,不知是何物在光芒笼罩下从柳树中平缓飞至柳兮手中。
青光散去,一方纹有金色龙凤的朱红木盒显现。
柳兮将木盒双手递向司瑶,司瑶见状也是郑重接过。俯首看着手中之物,看上去是个盒子,却未留一丝缝隙,反倒似只是块纹琢精美的木头。
“这是?”司瑶惑然问道。
“小姐将它翻过便知。”
司瑶闻言看了看柳兮,接着按照他所说将木盒翻过,随即便看见其背面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凹槽。
观这凹槽的轮廓,想起今日来此所为之事,司瑶腾出左手将腰间的玉佩取下。
“是放在这里的吗?”司瑶一边对比着玉佩与凹槽的模样,一边问道。
“正是,不过小姐且先收好,稍后到了祠堂再拿出来。”
这方长盒,是柳兮昨日方回来时许季交于他的,道是许氏一族世代传承之物。他也是看过此物,才明白玉佩究竟是何用处。之所以从这柳树中取出,是因为这木盒历经长久岁月难免有些磨损,放在灵柳内可以助其修复。
“哦,好。”
司瑶将玉佩重新挂在腰间,低捧着木盒与柳兮向院外走去。所去之处,正是柳兮方才所言的祠堂。
这祠堂,自是柳氏祠堂。
走在路上,柳兮见司瑶小心翼翼地拿着木盒,生怕失手将它摔了的模样,微微俯首言道。
“是柳兮疏忽了,小姐拿着不便,就先交由柳兮吧。”
“也好。”司瑶也未推辞,将手中长盒又递给了他。
重上安车,飞马缓缓踏足。也就坐了一会儿,就到了柳氏祠堂前。
瑰丽雄伟的高门之下,司瑶仰首看向那石匾上书的柳氏祠堂四字。只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与柳兮一起进了祠堂中。
传承百万年的古族,祠堂无疑颇为宏伟广阔。
一座座阁楼朝向八方,如众星揽月一般的,是位于中心高处的那一座灰瓦红墙楼阁。十八道台阶划分层别,越临近中心,那一层的阁楼也就越高。灰瓦红墙的阁楼,透着些古老气息,其中供奉着的,是历来族中有着重要贡献的人。
最高的阁楼前,门两旁有两身着黑袍的青年看守,那二人见柳兮与司瑶走近,皆后退一步侧身行礼。
在柳许境中,柳兮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识。论起权势与地位,他甚至相较柳许二族族长也相差无多。
“暂禁一切人等入内。”
“是。”二人领命称是,在柳兮与司瑶迈过门槛后稍待,便同执门环将门阖上。
走进阁楼,其内竟还有一院,抬首是天井,四周碑牌匾额繁多,但都归列有序,丝毫不显杂乱。北向西侧有盛满水的缸,朝前即是正厅。
“小姐,这里。”见司瑶欲往正厅走去,柳兮轻声唤道。
司瑶循声看去,柳兮已不知何时走到西边侧廊了,她慌忙应了一声,接着快步走到了他跟前。
“这老祠堂百万年前就已建下,正厅高位上供奉的,是柳氏高祖。”柳兮向司瑶解释起不去正厅的缘由。
柳氏一族之所以能强盛百万年不衰,纵横帝无疑居功至伟,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自居祖位,依旧保留了过往氏族谱系。
司瑶了然颔首,先前来时柳兮就与她说过此番是带她来拜柳潇圣仙与他妻子的。当时她就于心中猜测那玉佩兴许是与之有关,只是因为一些原因并未多问。
“先主上与主母的灵位,在这边偏室。”
侧廊左转,柳兮带着司瑶走向这狭长的偏室最末处。这偌大的偏室,只供奉着两道灵位,两旁除了悬挂横木上的红绸彩缎,便只有白蜡灯烛。
相隔尚远,司瑶已看清那两座牌位上的字迹。
柳潇之位。
许筠之位。
两座黑玉石牌,共寥寥八字。
司瑶心中正不解着,见一旁柳兮跪下,也跪在了身前蒲团上,向柳潇许筠夫妻灵位恭敬行礼。
“小姐请起。”
礼罢过后,柳兮轻扶着司瑶站起。后者起身后,再看向那牌位,小声问道:“这牌位,是柳潇圣仙亲手刻写的吗?”
“是。”柳兮颔首。
也就只有纵横帝本人,换做其他,熟敢直书这二位姓名用作灵位?
柳兮张手重新召出金纹龙凤朱红木盒,木盒在他手中飘起,翻转悬于司瑶身前。木盒散发着淡青色的光,朦胧中宛若缭绕仙气。
“小姐,玉佩。”
司瑶闻言取下玉佩,轻捻解开红绳,看了看柳兮见他颔首,遂将玉佩朝那凹槽中放去。
呼~
不知是风声还是什么,玉佩落入凹槽之后,那木盒骤然亮了许多。炫目之下,司瑶抬起手臂半遮眉眼。
少顷过去,待强光散去些许,她放下手臂。
可眼前,哪还有什么灵牌灯烛,除却一落石亭,唯剩望不见尽头的山林。就连柳兮,也是不见了踪影。
石亭下,有一男一女坐在石桌旁。
男子着白袍,女子一袭紫裙。
那女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司瑶虽为凡人女子,但也算略知仙法神奇,对自己似是忽然换了所在,心惊却不显得慌张。
“怎么样,我就说吧?”上下打量了司瑶几眼,紫裙女子转而看向身旁的男子,笑着说道。
男子先前只看过司瑶一眼,此番对于女子所言,他什么也没说。女子倒是不以为意,站起身下了石阶,朝司瑶走来。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司,司瑶。”司瑶面色虽平静,可张口时,难免还是有些拘谨。
“司瑶……可有取字?”
司瑶轻抿着嘴,摇了摇头。
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十五笄而字,寻常人家多是如此。司瑶虽已不是待字闺中的年纪,但她的身份特殊,能得司瑶之名已是难得。
当年江昱登基加冠之时,明太后曾有意再赐字与她,不过她受宠若惊之下惶恐推辞了。而因为一些原因,明太后也并未强求。
“那我唤你……小司,如何?”
“可以。”对于这个称呼,司瑶再适应不过。
“你可知道我是谁?”紫裙女子又问道。
“嗯……许,许……”
司瑶欲言又止,她只知许筠姓名,但直呼其名显然有失礼数,可语出一半难收回,实在是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紫裙女子看出了司瑶的尴尬之处,微笑着说道:“许筠?”
“嗯。”司瑶眼眸低垂,点了点头。
“没什么的,不必拘谨。”
许筠说着,牵过司瑶的手,与她一起向石亭走去。
……
领荆皇宫,净颖宫。
本是去找言湘问救松云尊者之法的江昱,反倒是带着许季等人来了净颖宫。到了司瑶房中,众人看着安睡的少女,许久过去,皆寻不出什么端倪。
同行来此的老医师看过,也是摇了摇头。
正如江昱先前回柳许阁时对他们所说,言湘气息稳定,身上没有严重的伤势,周围亦无异样,却怎么都醒不来。
“许晏,你回境内找到柳兮,叫他与小姐尽快回来。”房间里,许季打破沉静说道。
“明白。”
许晏领命离去,没有半分迟疑。
“河洺叔父,你先回阁中吧,那边先做准备。”许季又对那老者说道。
“老朽告辞。”
除了言湘,房间里只剩江昱和许季。
江昱坐在床边的杌凳上,看着言湘的眼眸含着丝许迷离。师尊松云尊者命在旦夕,言湘又莫名沉睡……
种种种种,忧心事愈发多了。
“前辈,这事,和小司没关系吧?”抬眼看了看许季,江昱小声问道。
言湘昨夜与司瑶睡过便没再醒来,再考虑司瑶与言湘之间那不可说的有无,常人怀疑司瑶也无可厚非。不过知晓司瑶心中所想的江昱,是不会怀疑司瑶的。
再者,司瑶一介凡人,她有何手段能让言湘一睡不醒,且任谁都看不出破绽?
许季听到江昱所问,嘴角微微上扬,道:“自与小姐无关,若我所料不错,主母应该是因那秘法的缘故,无需过多担心。”
短暂大幅提升修为的秘法,时限过后,难免会有些不良反应。而言湘昨夜睡去之后,又正好是前夜后一日,与言湘曾说的拥有圣仙之力的一日期限相符。能提升那般多的修为,事后会沉睡一段时日也不足为奇。
江昱闻言顿悟,知晓言湘并无大碍,心中也稍松了口气。
“那前辈让他们尽快回来,是……”
既然没有怀疑司瑶,为何还急着柳兮与她回来,江昱对此又有些疑惑。
许季向外走去,江昱也起身跟在他身后。
“妖皇未死,需尽快寻到他的踪迹将其与整个妖族灭去。一切齐备,只待柳兮回来,便要出发了。”
“妖皇还没死吗。”
江昱此时方得知妖皇尚还活着,亦是惊诧不已。而谈及灭去妖族,她心中转而涌起滔滔杀意与战意。
“凤羽也愿与……”
“你留在这。”
“可……”
“一样有重要的事。”
不能亲手杀尽妖族,江昱心中多少有些失望,但既然许季说有同样重要的事,她也就没有再执着。
“什么事?”
“于私,宫中明太后,主母与小姐都要托你照看。于众,守护这界内百姓,不就是你的职责吗?”
江昱闻言,悟得许季是在提点她的帝王之道。微愣霎那,她躬身向许季行礼。
“凤羽明白了。”
慢步至窗廊中央,许季驻足,看向江昱,道。
“更何况,你师尊的状况,你也明白。”
透过窗格看向对侧花苑,江昱再次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