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葡萄牙人已经从满剌加被驱逐出去,但当地民间酒馆还保留着以前的形制。
酒馆临着主街,门板半敞,门口悬着一盏昏黄油灯。头先陈阿生等人路过时,所看见屋外坐着喝的水手们已经不见了,酒馆里面反倒热闹起来。
陈阿生大概能猜到原因:总督府虽然已经逐渐弛了宵禁,但明面上却未取消,为了避免麻烦,晚间八点钟以后,没有人当街饮酒。
门边靠着两只橡木酒桶,桶沿搭着锡杯,地上散着鱼骨与烟灰。屋里并无高柜台,只在靠窗处摆着一张厚木案,案后堆着酒桶、陶罐和几只锡壶。掌柜是个满脸胡髭的土生华人——当地人唤作“峇峇”,挽着袖子,正从桶里舀酒。
这些土生华人,多是郑和下西洋时留居南洋的船员、水手、商贾与当地土着结合所生之后。当地唤作“峇峇娘惹”,峇峇者,土生华男也;娘惹者,土生华女也。至于为什么会被叫成这个读音,此时已不可考了。
中间两张长木桌,四周散乱些小桌子,都黢黑看不出木头本色;旁边坐着水手和番商,南腔北调、千奇百怪,有几个商人模样的在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好像在讨价还价。
最值钱的装饰品可能是钉在墙上的一幅木雕海图,上面勉强能辨识出满剌加周边诸岛。图旁挂着一捆旧缆绳、一柄短剑。油灯忽明忽暗,照得满屋子的人影都似在张牙舞爪。
满屋都是酒气、烟草气和咸腥气,许崇枢先是皱了皱鼻子,随即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要和自己较劲。他看见陈阿生走到大案前,问了问烤鱼的价格,随后在桌案上放了一把压着十字架花纹的“葡锡”,也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换的——葡人虽被逐出满剌加,旧日葡锡却仍在市面流通。
许崇枢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桌子,在木凳子上坐下。后厨一直有人烤着鱼,这边收了钱就高喊一声,很快就有个土人伙计端过来一个木托盘,放在许崇枢面前。
伙计看了眼许崇枢身上穿着打扮,似乎对他能来自家酒馆感到困惑,皱着眉说了一句什么。陈阿生在旁边接话道:“要最贵的酒。”
厚木柜台后面的峇峇此时也走过来,腆着肚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道:“有上好的葡萄酒。”陈阿生点点头,那峇峇就走回柜台后翻找了一会儿,找出一个木箱子。
从木箱子里面抽出的玻璃瓶上有些灰尘,那峇峇用抹布擦了擦,露出瓶口的蜡封。见陈阿生点了头,他又手忙脚乱费了半天劲,才把木塞子从瓶口弄出来。
这时候陈阿生已经自行找了两个锡杯,又去后厨寻水清洗了一番,等瓶塞抠出来了,他将一个锡杯放在许崇枢面前,将酒倒上。
那葡萄酒血红色,从酒瓶里倒出来的时候,酒馆众人都闻到了醇厚的酒香,与酒客所喝呛鼻子的棕榈酒一下子拉开了档次。许崇枢看着正在倒酒有些陌生的年轻伴当,轻声道:“你也坐。”
陈阿生顿了顿,拿着另一只锡杯坐在许崇枢对面。许崇枢看了眼黑黢黢的筷子,眉头微皱,迟迟不动手。
陈阿生直接上手,从烤鱼身上撕下一块肉来,递给许崇枢道:“直接用手吧,这筷子没法用。”
许崇枢接过来吃了一口,随即眼睛一亮道:“味道还不错哈,你尝尝。”
陈阿生笑了笑,也撕下一块鱼肉放在嘴里。鱼肉极鲜,香料浓烈,海盐咸香,入口先是猛烈的鲜辣,继而层层滋味翻涌上来,令人胃口大开。
陈阿生对着柜台后面的老板竖起大拇指,那老板裂开嘴,高声问道:“好吃?”见陈阿生对着他点头,他开心的对着其他酒客用夹杂着闽语的土话叫道:“瞧瞧,这位尊贵的公子也说我们的鱼好吃!”
其他酒客听见了,有的也向他伸出大拇指,大声夸赞几句,酒馆里也热闹了一阵子。
许崇枢没听懂他跟陈阿生的互动,疑惑的看着。陈阿生见状解释一句道:“他说,我们夸赞他的鱼好吃。”
许崇枢笑道:“你学当地土话学的挺快。”
陈阿生忙回道:“在公子爷面前谁也不说土话,您也没机会学。”许崇枢闻言点点头。
许崇枢又吃了一口鱼,阿生要再给他撕,他摆手示意不要了,拿起锡酒杯喝了一大口,目光也失去了焦点,显然在想着心事。
阿生喝了一大口清理掉口腔中的味道,接着又吃了一大口鱼肉,再次感受那极致美味。
主仆二人都不说话,一个喝着闷酒,另一个大快朵颐,两人默默坐了好一会儿。
等许崇枢回过神,一瓶葡萄酒已经下了肚。他哭笑不得看着对面的陈阿生道:“喂,我说,你不能陪我说说话?”
陈阿生一愣,在桌子下面木头上揩了揩手上的油脂,问道:“公子爷,您想说什么?”
“你跟着我快一年了吧——你为什么不喜欢我给你起的名字?”
陈阿生再次愣了愣:“没有啊,陈晟阳这名字不错啊,比阿生强,阿生土的很。”
见许崇枢有些疑惑,陈阿生便笑着解释道:“您有时候叫我晟阳,我没反应过来是叫我。”
许崇枢闻言有些憋气道:“原来如此,我叫你晟阳你不理我,接着叫阿生你就答应,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陈阿生笑道:“公子想多了,我这条命都是公子的,更何况名字?”
许崇枢闻言,裂开嘴笑道:“你是我的伴当,说什么命是我的?!我开给你的饷银,可买不来你的命。”
陈阿生闻言点头,低声认真道:“是吗?原来如此。那我以前是想多了,我原以为遇到了危险,我拼了老命也要护着你哩。那以后.......咱们各安天命吧。”
这回轮到许崇枢愣住了,他想说那也不必到“各安天命”那么极端,随即看见陈阿生看向他的眼神里露出明显的狡黠,他猛地明白过来,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家伙,一直揣着明白装耿直啊!”
不知道许崇枢是遭遇了什么,反正他哈哈笑起来不停,看一眼陈阿生的表情,又捂着肚子笑,并用手背擦着笑出来的眼泪。酒馆里的酒客们看到他这模样,都停下酒看过来,随即被他的笑声感染,能笑出来的都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许崇枢见状更加开心,等笑声稍歇,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银元就要扔向柜台,口中叫道:“今晚所有人的酒,我都请了!”
陈阿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公子爷,用不了——”他环视周围看了眼众人喝的酒,笑道:“两三块钱足够了。”
许崇枢闻言,脸色红扑扑的道:“这么便宜吗?那好吧,剩下的都给你!”把银元都给了陈阿生。
陈阿生示意那峇峇老板过来,递给他三枚银元道:“今晚酒客的酒钱,公子都付了,这些够不够?”
“足够了!足够了!”那峇峇老板接过银元,随即转身用土话大声宣告了这个消息。
酒馆里沸腾起来,大家纷纷举杯向许崇枢示意感谢,用南腔北调的汉话高喊谢谢公子之类的,许崇枢何曾感受这种氛围,兴奋地再次哈哈大笑。
等热闹够了,酒馆里的声音小了下来。许崇枢带着醉意,对陈阿生小声道:“晟阳啊,你知道吗?我是庶子。”
见陈阿生没什么反应,许崇枢苦笑道:“小妾生的孩子就叫庶子......”
陈阿生接话道:“公子爷,我也读书看报的,知道庶子什么意思。”没等许崇枢瞪眼睛,他接着问道,“你说你是庶子,那又如何?”
许崇枢苦笑道:“庶子意味着,我爹现在赚的一切,将来都是长房的,没我的份儿。”
陈阿生闻言冷笑道:“那督爷对你挺好,还给你请下来副千户的恩典。”许崇枢被他顶的直翻白眼,道:“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别说话了,你说话气人。”
陈阿生低声叹道:“公子爷,以你今日之位,国中两万万人口,不羡慕你的,恐不过一两万人。你还有何苦闷?”
许崇枢继续翻白眼,辩解道:“你不知道我爹的厉害。以前,我并不在意,可是........现如今........”
陈阿生道:“那是你爹挣的,与你何干?若眼红你的兄弟,不如自己出去再挣一份家当!”
他看向许崇枢,露出了这位公子爷从未看过的一面:“你想不想买条船出去,大干一场?反正,我想......”
许崇枢身子一震,还未等他说话。旁边忽有一人走近,挺胸突肚,操着流利汉话笑道:“两位公子请了,多谢请酒!”
等陈阿生两人看过来,他笑了笑:“相请不如偶遇,在下十年前就在这边走大三角贸易了。现在手中有一批香料,两位感兴趣吗?运回国内,赚一番没问题的。”说着,他伸出手表达自己的实力——伸出的五只手指头上,戴着金灿灿的指环,有两个还镶嵌着宝石。
许崇枢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却没有说话。陈阿生竖起眉毛,厉声道:“滚!”
这声“滚”里面,含着陈阿生当监工时的狠厉,带着勇闯南洋的勇气,以及在总督府当差养出的野心,声震屋顶,把许崇枢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