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辈子最是瞧不上那些不把女儿当人看的父母。既然满心都是重男轻女，当初又何苦将女儿生下来，叫她来到世间受尽苦楚。
尤其可恨那些拿女儿换取彩礼的人家。
自己没本事替儿子张罗婚事，便把口中的“赔钱货”推出去，全然不顾女儿在婆家的死活。
就算儿子好吃懒做、终日游手好闲，在他们眼里依旧是能延续香火的宝贝。
至于女儿，不过是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一旦出了门，便不算自家骨肉，是死是活都与他们无关。
这也是许多女子在婆家受尽磋磨，却不敢回娘家诉苦的缘由。
她们心里清楚，就算哭诉委屈，爹娘也只会劝说出嫁从夫，万事以夫君为重，几句打骂算不得什么。
若是和离归家，反倒会连累家中弟妹、小辈的亲事。为了旁人的婚事，大多女子只能默默隐忍，实在可怜。
只是像李姑娘这般，亲爹为了继子，竟打算把亲生女儿卖给半百老翁做妾的事，实属罕见。
乔安依旧愤愤不平，乔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莫要动气。眼下咱们能做的，便是留这姑娘在此休养几日，之后再让她另寻去处。”
乔安面露忧色：“爹，方才你也听见了，她在这一带无亲无故。若是离开，能投奔谁？万一被那伙人抓回去，可怎么办？”
乔父斜睨他一眼，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一直留她住在咱们家？咱们和她素昧平生。”
乔安连忙摆了摆手：“爹，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孤身在外，太过凶险。不如咱们好人做到底，在山里帮她搭一间木屋，山中木料多得是，让她暂且栖身。”
乔父瞧儿子这般上心，心中暗自犯疑：若不是这姑娘一路奔波、蓬头垢面瞧不清样貌，他都要疑心儿子是看上人家了。
他哼了一声：“说得轻巧。你别忘了，整个山头都是主家的产业，哪里是咱们想建屋子就能建的。再说，她往后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要把你的口粮，分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外乡女子？”
乔父真想撬开儿子的脑袋瞧瞧，里面装的是什么，怎么遇事如此糊涂。
乔安挠了挠头，认真说道：“山里野物野菜样样都有，只要人勤快，总能勉强养活自己的。”
他心里悄悄盘算着，等日后下山，便买些菜种粮种上来，帮小柔开垦一小块荒地，往后她便能自给自足，不用再颠沛流离。
乔父听了这话，只气得胸口发闷，没好气地斥责：“说得倒是轻巧，她一个柔弱姑娘，不懂打猎、不会射箭，山里再多野物，她能逮得住？说话也不动动脑子，真不知道我和你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实心眼的傻小子。”
这边父子二人争执不休，那边乔母对此全然不知。
她正怔怔看着梳洗干净的李小柔，心底满是惊叹。
谁能想到，方才那般蓬头垢面、狼狈憔悴的模样下，竟藏着一张清秀灵动的脸庞。
这般姣好的容貌，看着就让人心生怜惜，也难怪那老地主能看上她。
李小柔见乔母久久出神，不由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婶子，您怎么了？”
“没，没啥。”乔母回过神，满心唏嘘，“我只是想不通，你爹怎么能狠下心，把这么好看的闺女，推给一把年纪的老头子糟蹋，当真是作孽啊。”
李小柔闻言，眼底掠过一抹酸涩，勉强扯出一丝苦笑：“他本就不喜欢我娘亲，自然也不待见我这个女儿。我继母，是他年少时的青梅竹马。”
继母生得平平无奇，唯独嘴甜会哄人，把她爹哄得五迷三道。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毫无底线，为了给继子凑彩礼，狠心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送去给老地主做妾。
乔母听得满心不解，忍不住问道：“既然心里不中意你娘亲，当初为何还要娶妻？娶回来了又这般薄待，实在太不近人情。”
“只因当年他拿不出二十两彩礼，青梅竹马便另嫁他人了。”李小柔声音轻轻的，带着难言的落寞，“我娘是真心爱慕他，当年不顾外公外婆百般阻拦，一分彩礼未要，背着一个包袱就嫁进了李家。
二人就这么不温不火地过着，算不上恩爱，却也还对付。
可我娘亲刚走没多久，他得知我继母守了寡，便迫不及待将人娶进门，心甘情愿替别人养育一双儿女，反倒将我这个亲女儿弃如敝履。”
“你这父亲实在太不像话了。就算娶的不是心爱之人，也不该这般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
乔母一边唏嘘愤慨，一边从柜中翻出一套自家女儿的旧衣裳，递到李小柔面前，语气温和：“姑娘，这是我闺女的衣服，你若是不嫌弃，就换上吧。你身上这套实在太脏了，穿着难受。”
李小柔连忙摆手摇头，眼里满是感激：“我不嫌弃，多谢婶子。只是不知您女儿身在何处？我怎么一直没见到她。”
闻言，乔母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藏着浓浓的牵挂：“她跟着未婚夫，随主家一同搬去县城了，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
女儿自小到大从未离开过他们夫妻。如今孤身在外，乔母心里万般惦念。
不知她在县城过得怎么样，主家安排的活计累不累，黑娃待她好不好。
“主家？”李小柔捕捉到这个字眼，心底隐隐生出几分异样的疑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乔母并未遮掩，坦然道来：“是啊，我们一家四口都是主家买回来的下人，平日里主要负责打理山上的茶林与药田，顺带照看家里养的几百只小鸡。”
下人，竟是奴籍。李小柔心中猛然一怔，万万没想到这般善良淳朴的一家三口，竟是大户人家的奴仆。
可转念一想，住在这清幽的深山老林，远离俗世纷争、是非纠葛，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乔母浅浅一笑，语气安然：“我们虽身属奴籍，但东家夫妇心善宽厚，素来体恤下人，从不会苛待我们。唯有秋收、农忙的时节，他们才会进山来看看，平日里我们日子清闲安稳，过得一点也不比寻常良民差。”
李小柔听着这番话，心头骤然涌上一阵浓浓的羡慕。
是啊，身为奴仆听着低微，可日子过得冷暖自知。
就拿她自己来说，空有一身清白良民的身份，却受尽苦楚，活得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