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你昨天问的事街道没安排过。下次别在会上问了。要真想关心,帮大家登记几张。”
赵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坐回凳子。搪瓷缸子搁在嘴边,遮住了半张脸。
热芭翻开登记本。拿起笔。
“下一位。”
笔尖落在纸上。
槐花坐在她旁边,小当趴在桌子角上画画。
登记继续。
散会后。
孙嫂跟那个年轻媳妇走在巷子里。
“人家热芭今天来,一句话没多解释。”孙嫂声音不高,“直接把问题写在纸上。有依据有落款。这叫站得正。”
年轻媳妇点头。
“赵婶昨天那架势,我还以为街道真安排了呢。结果人家根本没这规矩。她倒好,当场说不出一个字。”
“就是。人家没躲没闹,按规矩来。她反倒被自个儿的话噎住了。”
年轻媳妇顿了顿,压低了声。
“孙嫂,你说赵婶背后……”
孙嫂回头看了一眼街道后门。
“以后再有人追着热芭问这问那,咱们不能光听着。”
“你意思是……”年轻媳妇看她。
“不用跟人吵。就问一句……这是街道安排的,还是你自己想问。”
年轻媳妇想了想,眼睛亮了。
四合院。下午。
秦淮茹在院里收被子。
李婶拎着菜篮子进来。步子比平时快。
“秦姐,妇女会的事你听说了没?”
秦淮茹手不停。“听说了。”
“热芭那丫头……”李婶凑近了些,“把昨天赵婶问的话写成条子交给王大姐了。王大姐当场就说了,街道没这安排。赵婶脸都挂不住了。”
秦淮茹把被子叠好。声音不轻不重。
“互助会是帮大家解决问题的。不是谁想审谁就审谁。”
她把原话说了。一个字没添。一个字没减。
李婶点头。“就是。热芭没躲没闹,该干嘛干嘛。倒是赵婶,昨天冷不丁来那么一句,今天又说不出依据……什么意思啊。”
傍晚。
张翠花从外头回来。一进院门就听见李婶在跟王大妈说妇女会的事。她站住听了几句。
袖口往上撸。
“那个赵婶……”
热芭从屋里出来。按住她的胳膊。
“翠花姐。”
张翠花看她。胸脯起伏了两下。
热芭摇了摇头。
“现在越骂越像张家仗势欺人。”
张翠花嘴唇抿紧。“就让她这么欺负你?”
“她没欺负成。”热芭声音很轻,“今天中立的那几个替我说了话。咱们一骂,反而把这层同情骂没了。”
张翠花愣了一瞬。
慢慢把袖口放下来。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行。听你的。”
她看了一眼院门口。“但那个赵婶,我记着。”
热芭没再说什么。
晚上。易家。
易中海听完刘海中说完妇女会的事,碗搁在桌上。
“条子写得好。”
刘海中看了他一眼。
“好在哪?”
易中海把筷子横在碗上。
“人家没拍桌子没骂人。把问题写在纸上,把规矩摆在明处。”
他顿了顿。
“站得正的人,用不着大声。背后递刀的人才显得歪。”
刘海中想了想。“那赵婶背后的人……”
“不急。”易中海端起碗,“一盆水泼不脏人家,十盆水也泼不脏。”
他喝了口粥。
“泼水的人反倒湿了鞋。”
院里。
天黑透了。
纳凉的那几家没再聚堆碎语。偶尔有人跟热芭打个招呼,语气跟昨天不一样。
不是客气。是自然的。好像热芭本来就是院里的人。
张成飞站在门边看了一圈。
热芭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张成飞低声说。
“他们想孤立你。”
顿了顿。
“倒先把自己露出来了。”
热芭没接话。
张成飞也没再说。他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赵婶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那个指手画脚地比划什么。
“不过这人还没死心。”张成飞收回目光,声音压得很低,“今天这一下只是把明面上的牌打掉了。暗地里的,还得等着。”
热芭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的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我知道。”她说。
水池边那句“关心热芭”刚冒头,张翠花手里的盆就停住了。
搪瓷盆磕在水池沿上,水还哗哗淌着。她没像上回那样直接炸,先回头看了一眼。
热芭站在晾衣绳旁边,手里捏着件半干的衣裳。领口那块攥得有点紧。
张翠花看她的那一眼,不是请示。
是等个默契。
热芭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下巴只动了不到一寸。
够张翠花看见了。
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水渍印在粗布上,洇出深色的掌印。
“谁说的‘关心’?”
水池边三个妇女同时噤声。开口那个是住在后院的孙婆子,平时跟赵婶走得近,这会儿端着脸盆往后退了半步。搪瓷盆底磕在青砖地上,当的一声。
“我……我就是问问热芭最近忙不忙……”
“忙不忙?”张翠花走上前一步,脚踩在刚才孙婆子退开的那块砖上,“你昨天在井边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热芭来路不明,张家护得这么紧,是不是有鬼。”
孙婆子脸白了。嘴唇张开又合上,像被人掐住了嗓子眼。
“我没……”
“你没?”张翠花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当场,像往砖缝里楔钉子,“你原话是‘热芭这丫头连个娘家都没有,张成飞娶她不怕惹事’。这叫关心?”
水池边安静下来。
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连呼吸都压着的安静。
几个本来在洗菜的妇女停了手。白菜叶子漂在水面上,没人捞。王大妈端着盆站在后头,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旁边的马婶把搪瓷盆换了只手,盆底的水珠滴在脚面上,也没低头看。
张翠花扫了一圈。
扫得很慢。从孙婆子脸上,挪到旁边两个妇女脸上,再挪到后头王大妈脸上。
“我今天把话搁这儿。”她指着脚下的地,指节绷得发白,“谁再把张家女人的来历当闲话嚼,别怪何家人以后不认这张脸。”
她顿了顿。围裙上的水渍又洇开了一点。
“不是吵不过你们。是之前没想跟你们一般见识。”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本子,封皮磨得发毛,页角卷着。她没看孙婆子,径直走到水池边,把本子搁在水泥台沿上。
搁得很轻。声音却比张翠花刚才那番话还沉。
“孙嫂。”她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不会出错的文件,“你昨天在井边说的那几句,我记上了。你是自己找着听来的,还是有人传给你的?”
孙婆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搪瓷盆在她手里晃了一下,水溅出来泼在鞋面上。
“秦姐……我就是听了一耳朵……”
“听谁的?”
孙婆子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瞟的是赵婶家那扇窗户。
没答上来。
秦淮茹把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名、原话。字不大,一行挨着一行。最上面那行写的就是昨天井边的事,时间、地点、孙婆子说的每一个字。
“我已经记清了。”她抬起头,眼睛从本子上移到孙婆子脸上,“谁主动传。谁跟着添。谁在旁边帮腔。都记着。”
她合上本子。合得很慢,纸页压实的声响从水泥台沿上传来。
“别到时候说自己只是听热闹。”
孙婆子脸盆都端不稳了。搪瓷盆磕在水池沿上,咚的一声。水洒了大半。
边上另一个妇女拽了拽她的袖子。两人低着头走了。步子很快,经过赵婶家窗户时弯着腰。
秦淮茹把本子拿起来,揣进兜里。没急着回屋。
刘岚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半袋棒子面。
她刚进院门就听见水池边那几句。步子停了。面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来。
后门口两个妇女正在打哈哈,说张翠花太横。
“人家就是横。”刘岚把面袋子往地上一墩,棒子面在袋子里闷闷地响了一声,“人家站得正。你们站在暗处嚼舌根,还敢嫌人家横?”
两个妇女一愣。其中一个张嘴要说什么,看见刘岚的脸色,又把嘴闭上了。
“刘岚你……”
“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刘岚看着她们,语气比平时在食堂窗口报菜名还冲,但每个字都落在理上,“热芭来院里这些天,帮了多少家登记、填表、跑腿。你们哪只眼睛看见她不正经?哪只耳朵听见她说错话?”
她往前走两步。面袋子搁在脚边,双手空出来,一只手指着说话那个妇女的鼻子。
“没看见没听见就闭嘴。”
那妇女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进门框里,身子歪了一下。另一个拽着她就走。
刘岚拎起面袋子,也不看她们。转头往院里走。
傻柱拎着饭盒站在院门边。
他没骂人。甚至没开口。饭盒拎在右手,手指勾着提梁,一晃一晃的。
许大茂刚从外头回来,跨进门槛就看见傻柱倚在门框上。饭盒不晃了。眼神扫过来,不紧不慢,从许大茂脸上扫到脚上穿的鞋。
许大茂脚步一顿。
“……你看我干嘛?”
傻柱没说话。把饭盒换到左手。换得很慢,提梁在手指上转了个圈。
许大茂咽了口唾沫。往旁边绕了两步,步子不大,像是在找下脚的地方。
傻柱的眼神跟着他挪了一步。
许大茂又往旁边挪了一步。后背差点蹭到墙。
然后他几乎是贴着墙根溜过去的。肩膀缩着,步子又碎又快。
傻柱这才开口。
“踩稳了。”
许大茂没回头。脚步更快了。转角时绊了一下,鞋底在青砖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何大清从屋里出来。
天已经暗了。院里点起了几盏灯,灯罩上趴着几只蛾子。他走到张成飞旁边,在门槛上坐下。坐得很慢,膝盖先弯,再落下去。
“今晚谁家孩子要吃热饭?”
张成飞看他。
何大清掏烟袋。慢慢装烟丝,手指捻着烟丝往烟锅子里塞。塞满了,又倒出来一点,再塞回去。
“先把自家人照看好。”
他点上烟。火柴头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烟从嘴里吐出来,散在灯罩边上。
“外头的嘴,冻上几天自己就闭了。咱们不急。让她们先急。”
何大清看着院里。
几个中立的邻居站在自家门口。不靠前。也不躲。就是看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