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天,上午九点,唐顺把当天更新的全球舆情简报发到了他的邮箱。杨平打开文件,看到标题是“第二周舆论态势汇总”,正文分四个板块:学术圈反应、产业动态、民间运动、媒体叙事。
学术圈的部分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疲惫。
欧洲分子生物学组织(Embo)发布了一份正式声明,语气审慎但措辞清晰:“杨平教授关于受体x安全窗口的初步证据值得认真对待,但当前的数据尚不足以支持任何关于人体应用的结论。我们呼吁各方在数据完善之前保持克制。”这份声明被杨平解读为一种含蓄的站队。Embo没有批评他,但也没有支持他,它只是重申了科学共同体的基本准则,而这种重申本身,在当前的环境中,已经是一种温和的反对了。
更让他不安的是来自同行的反应。他扫过那份简报上引用的几封公开信,其中一个是由三十七位生物学家联名签署的,标题是“关于受体x研究开放性的倡议”。信中写道:“科学发现属于全人类,任何单一实验室都不应垄断对受体x调控方案的探索。我们呼吁杨平教授团队公开原始数据,以便全球科学界共同评估安全边界。”杨平读完之后,又读了一遍。他知道这封信背后的潜台词:有人在怀疑他隐瞒数据。不是因为他不诚实,而是因为他的沉默太久了。在公众眼里,沉默就是保守。在同行眼里,沉默就是壁垒。
产业动态的部分比他预想的更糟糕。那家加州生物科技公司宣布他们已经完成了体外阶段的全部验证,正式进入灵长类动物模型。新闻稿中附了一张照片:三只猕猴关在笼子里,笼子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受体x激活组”。照片下方的说明文字写着“首批非人灵长类受试者已接受干预,将在未来六个月内观测寿命相关指标”。杨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三只猕猴的眼神清澈而安静,它们不知道自己在被用来证明什么。
民间运动的部分,简报用了一个副标题——“全球扩散与本土化”。他看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单词“Sphragis”,标注的释义是“古希腊语,意为'封印',现被多个国家的地下社群用作自称”。根据简报的数据,至少有十二个国家出现了以“Sphragis”命名的线下团体,它们的共同特征是:每周聚会一次,集体冥想“感知体内的封印”,并在每次聚会结束时互相注射一种“能量激活剂”。简报在“能量激活剂”后面加了一个注释:“初步分析显示,该物质成分不明,疑似某种未经验证的小分子混合物。”
杨平合上了简报,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在屏幕左上角一闪一闪的。他已经构思了好几天那份声明的框架,但每一次当他真正把手放在键盘上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因为他在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发声。他已经决定了要发声。他犹豫的是:当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能打开一扇门的钥匙,但他不确定门后面是什么的时候,他应该先打开门看一看,还是先把钥匙藏起来?
这个比喻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了很久。钥匙是他对受体x的理解,门是激活受体x的完整方案。他可以打开那扇门,从纯技术的角度来说,他知道自己有能力在一年之内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受体x调控体系。他可以做到。但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可能是更长的健康寿命,可能是对衰老机制的根本性干预,也可能是一种完全不可控的、以细胞癌变为代价的、虚假的“延长”。他倾向于认为后者发生的概率更大。
因为他的数据正在指向那个方向,但他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因为他的实验还没有做完。而且人体被封印的修复机制肯定不是一个受体x可以调控的,受体x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微小的一环或者局部。
但是不管多么微小,多么局部,这都意味着开始了。
如果他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他会说“等我做完实验再判断”。但他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科学家了。他变成了一个站在门前面的人,而身后有成千上万的人在催促他开门。他们用口号催促他,用投资催促他,用社交媒体上的标签催促他。他们不关心门后面是什么,他们只关心那扇门能不能被打开。
他关掉了那个空白的文档。
精细梯度实验的第一批结果出来了,11.25%组。
杨平和唐顺、韦伯三个人站在显微镜前,看着屏幕上那些细胞。11.25%的激活强度下,细胞形态正常,没有多层堆叠,没有变圆,没有漂浮。代谢组数据同步显示,三百二十种代谢物中没有任何一种出现显着性偏移。表观遗传数据也显示,全基因组甲基化水平稳定,那个在15%组中出现明显去甲基化的三个基因簇,在11.25%组中没有任何变化。
“安全的。”唐顺说。
杨平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欣慰,找到了一个安全点。但他感到的只是等待的压力。11.25%是安全的。那11.5%呢?11.75%呢?还有三个点要跑。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出齐所有数据,十天。
“继续跑。”杨平说。
那天下午,他的手机开始频繁地震动。他原本以为是唐顺或者韦伯发来的消息,但拿起手机一看,推送的标题让他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半空中——“欧盟委员会宣布成立受体x研究特别工作组,拟投入两亿欧元推动安全调控方案开发”。
他放下杯子,点开了那条新闻。正文写道,欧盟委员会在今天的新闻发布会上宣布,鉴于受体x在寿命调控领域的“革命性潜力”,将组建一个由十五位顶尖生物学家组成的特别工作组,目标是在三年内开发出“可供临床使用的受体x调控方案”。新闻稿中特别提到,“特别工作组将与中国杨平教授团队保持沟通,但不会依赖单一实验室的数据来源,将独立开展验证性研究。”
杨平读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感到一种清晰的、无法回避的信号:欧盟不再等他了。他们觉得他太慢。他们觉得他的数据出不来的原因不是实验周期,而是他不愿意分享。他们决定自己走一条路。他们礼貌地绕过了他。
他没有评论。他把手机放回桌面,屏幕朝下。
次日,唐顺早上走进杨平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拿文件夹。他空着手走进来,关上门,在杨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看了‘Sphragis’的新视频吗?”
“没有。”
“你应该看一下。”
杨平打开电脑,在唐顺的指引下找到了那个视频。视频是在一个类似仓库的空间里拍摄的,光线昏暗,几百个人坐在折叠椅上,正前方是一个简易的舞台。舞台上的主持人,一个穿着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主持人说:“今晚我们做一个实验。我们邀请了一位志愿者,他愿意在镜头前接受‘激活剂’注射。我们要证明一件事:封印是可以被动摇的。”
镜头转到了一个坐在舞台侧面的男人身上。他看起来四十多岁,体型偏瘦,穿着一件灰色毛衣。他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上臂的皮肤。主持人从一个保温箱里取出了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大约五毫升的无色液体。注射器的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刺进了那个男人的上臂。男人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注射持续了大约十秒。
之后是等待。镜头对准了那个男人的脸。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呼吸平缓。台下的人屏住呼吸。大约三十秒后,那个男人的眼皮开始快速地颤动,紧接着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站住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表情,杨平在屏幕上看到那个表情的时候,感到自己的胃在收紧,那是一种狂喜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某种别人看不到的光。那个男人张开双臂,对着台下的人说了一句模糊的话,声音在仓库里回荡。台下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欢呼声淹没了话筒。
视频到此结束,五十七秒。
杨平关掉了视频。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黑色的屏幕。“那个注射器里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唐顺说,“视频简介里只说是‘能量激活剂’。没有成分说明,没有剂量说明,没有任何安全信息。但这段视频已经有一千两百万次播放了。现在社交媒体上的热门标签是‘解锁瞬间’。有人把它叫作‘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封印解除’。”
杨平缓缓地说:“他注射的东西可能什么都没有,安慰剂效应,人在高度暗示的环境下,可以产生任何他们预期产生的感觉。”
“我知道,但一千两百万观众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镜头前‘发生’了某种变化。那个变化是可见的,是戏剧性的。不管它是不是真的,它已经被记录和传播了。”
杨平转过身。“你们在实验室的工作,有没有人问起?”
“有人问。最近三天,有三个不同的人通过不同渠道联系我,说想‘了解一下我们的激活方案细节’。我没有回复。”
“韦伯呢?”
“他今天早上跟我说,他收到了一封来自‘Sphragis’总部的邮件,邀请他去巴西做一个‘科学顾问’。邮件里说,如果他去,他们可以给他一笔‘巨额咨询费’。韦伯把那封邮件删了。”
杨平点了点头。但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另一件事。那个视频里注射“激活剂”的场景,那个男人脸上狂喜的表情,台下欢呼的人群,一千两百万次播放,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场运动已经不再需要他的参与。它已经脱离了任何科学框架,正在以某种方式自我裂变。而他在这个事件中的角色,已经从“发现者”变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背景。人们引用他的名字,但他们不再需要他的判断。他们只需要他的符号。
两个星期后,杨平决定做出那个决定。
早上七点五十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路上已经想清楚了。他把那扇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他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光标的闪烁在清晨的光线下格外清晰。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开始打字。
“关于受体x研究的最新进展与路径调整说明——致实验室全体成员”
他写了一个小时。在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层薄汗。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几处措辞改得更谨慎了一些,然后保存了文档。他没有立刻发送。他把它留在了桌面上,等唐顺和韦伯来了之后给他们看。
九点整,唐顺、曼因斯坦和韦伯到了。杨平让他们坐下,把屏幕转向他们。唐顺读那份说明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读完了一遍,又从头看了第二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平。
“你要关停实验。”
“暂停,不是永久关停。在找到更完善的安全评估框架之前,暂停受体x的激活实验。基线研究继续,结构生物学研究继续,所有不涉及激活的观测性研究继续。只有激活实验停下来。”
“但你在这份说明里写的是‘原有数据可能存在未识别的系统误差’。”
杨平郑重地点头,“对!我不能说真话。如果我说真话,说因为我害怕后果所以决定暂停,外面那些人会把我撕碎,会依旧疯狂的推进。他们会说杨平在替全人类做决定。但如果我说是技术问题,说数据可能存在假象,说需要重新评估基础假设,那是一个科学内部的理由。别人可以质疑我的判断,但他们不能说我独断。”
“或许,只有这样可以缓一缓。”
大家沉默下来。
曼因斯坦无奈地说:“您是在保护这个领域,如果您被公众舆论摧毁了,以后就没有人能做出理性的判断了。您必须活下来。因为只有您知道那些数据——12.5%的代谢偏移,15%的表观遗传改变,11.25%的安全点和11.5%的不确定区间背后的机制。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的实验室掌握着这些数字。如果您在这场风暴里倒下了,这些数字就会消失。然后一切都会变得更混乱。”
曼因斯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刚才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停了一下,调整了呼吸。他感觉到自己胸口压着一块石头。
韦伯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怎么跟外面交代”。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我们所有人需要静一静,稍有不慎,我们可能坠入深渊!”
杨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