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跟徐志良聊天,最好的方式是微信,这样比起面对面直接对话要顺畅很多。
杨平回到办公室,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直到被被手机震醒。
他活动活动脖子,摸了一把嘴角,没有哈喇子,靠着椅背坐着睡觉丝毫不流哈喇子,这也是要技术的。
他将手机摸过来一看,是唐顺。
“教授,韦伯的实验结果出来了。”
杨平坐直身体,用手揉了揉后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结果?”
“匀浆液实验的三次独立重复全部完成,结果高度一致。分化比例分别是31.8%、33.2%、32.5%,均值32.5%,对照组4.9%。差异极显着,p值小于0.0001。”
杨平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这三个数字过了一遍。31.8、33.2、32.5,均值32.5,标准差不到1。这组数据的重复性好得不像生物学实验,倒像物理实验。
“韦伯人呢?”他问。
“在健身房。”
杨平愣了一下:“健身房?”
“对,他说今天开始健身,约了曼因斯坦跟他一起去的。”
杨平嘴角动了一下,这才是对的,实验不会因为你熬夜就给你好结果,身体却会因为你熬夜而报复你。
“现在不要打扰他们,等他们完成健身,你让他和曼因斯坦一起来我办公室。”
“好!”
杨平挂了电话,在休息一会,看看时间,差不多韦伯和曼因斯坦已经完成健身,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来到会议室。
唐顺已经在了,正在白板上写字。他把昨天那张“地图”重新画了一遍,七个模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出来,每个模块下面列出了关键节点。
曼因斯坦和韦伯坐在沙发上。韦伯刚跑完五公里,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润,精神头比昨天好了很多。曼因斯坦头发湿漉漉的,显然也刚洗完澡。
“你两个要表扬,终于开始重视身体了!不过一定要注意睡眠充足,这才是最重要的。”杨平见两位运动后出现红光满面。
“当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记住了这句话。”韦伯高兴地说。
曼因斯坦点头表示同意。
杨平坐下,“数据我看了,三次重复,标准差不到1,这个重复性很好。说明你们找到了真正的变量,不是随机噪声。”
韦伯说:“我现在相信,变量不只是co?浓度和温度,而是整个环境的稳定性。培养箱的开关频次、房间的人流量、甚至空调的启停周期,都会影响细胞的状态。周六做实验之所以成功率高,是因为整个系统稳定了四个小时,没人进没人出,没有干扰。”
“所以解决方案是什么?”杨平问。
韦伯和曼因斯坦对视了一眼。曼因斯坦开口:“我们已经改了流程。第一,所有敏感实验集中在周末做。第二,工作日做实验的时候,在培养箱门口贴一个登记表,谁开门谁签字,每次开门后必须等十五分钟才能做下一个操作。第三,我订了一批独立的迷你培养箱,每个实验项目用自己的箱,互不干扰。”
杨平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合理的方案,不是靠拼命,是靠制度和工具。
“还有一个好消息,”韦伯说,“糖基化实验做完了。哺乳动物细胞版本的重组蛋白,活性比大肠杆菌版本高百分之四十三。我们做了表面等离子体共振分析,发现糖基化版本和受体的结合力是高亲和力的,解离常数比非糖基化版本低一个数量级。”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曲线图。两条曲线,一条上升陡峭下降平缓,另一条上升和下降都比较平缓。前者是糖基化版本,后者是非糖基化版本。
“这意味着什么?”唐顺问。
杨平看着那条曲线:“意味着糖基化版本一旦结合受体,就不容易掉下来。在体内,这意味着更长的作用时间、更强的信号强度、更低的给药剂量。”
“对,”韦伯说,“而且我们做了细胞层面的信号通路分析,糖基化版本激活下游通路的能力是大肠杆菌版本的三倍。同样的浓度,糖基化版本能把更多的受体拉入信号复合物。”
曼因斯坦在旁边补充:“这个发现本身就有价值。很多重组蛋白药物在大肠杆菌里表达,因为没有糖基化,活性和体内的天然蛋白差很多。我们现在的数据表明,如果用哺乳动物细胞表达系统,K疗法的有效剂量可能能降低到原来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杨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写一篇独立的短篇通讯,专门讲糖基化对活性的影响。投《生物化学杂志》,不用等主论文。这个发现对领域有直接指导意义,早点发出去,别人可以早点用。”
韦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杨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看着那张七模块的修复程序地图,看了几秒,然后说:“四百一十七个节点,两千零三十八条连接。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完的。这是几代人才能完成的工作。我们不需要急,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要走稳。”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的几个人。
“我再次重申,实验室每天晚上九点必须熄灯。不是建议,是规定。谁有意见,现在可以说。”
没有人说话。
“好,下一个议题。林晓雨的第二次K疗法输注在周五,我亲自去看。”
唐顺翻开笔记本:“药物已经到位,质检报告合格。输注方案按照第一次的优化版本,输注时间延长到两小时,输注前用抗过敏药预处理。陆小路已经和家属做了知情同意沟通,家属签字了。”
杨平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白板上那张地图。四百一十七个节点,两千零三十八条连接。每一根线条都是一条未知的路,每一条路都需要有人去走。
但不是用跑的,是用走的。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教授,你什么时候抽空去动物实验室看看,我们有新的进展。”唐顺提议。
“现在就可以!”杨平说。
散会后,杨平站在动物实验室的更衣室里,一件一件地穿防护装备。
隔离衣、口罩、手套、护目镜。他穿得很慢,每一件都检查两遍,像上手术台前刷手那样认真。今天要看的东西,是整个修复程序假说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动物实验室的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气密锁特有的“嘶……”声。
唐顺已经在里面,他站在饲养架前,手里拿着记录本,正在看笼子里的小鼠。听到声响转过头,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
“教授,都好了。”
杨平走过去,低头看笼子里的小鼠。一只成年c57bL/6小鼠,黑色毛,眼睛亮亮的,在笼子里跑来跑去,完全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整个实验室的期望。
“哪一组?”杨平问。
“第七组,AAV-未知因子组。”唐顺翻开记录本,一条一条念,“AAV2/9血清型,cbA启动子,全基因组测序验证整合位点特异性插入。滴度1.2x10^12 vg/ml,注射体积1.5微升,注射位点脊髓t9节段背角。”
杨平点了点头。这些参数他背得下来,但他还是让唐顺念了一遍。实验数据面前,记忆不可靠,记录才可靠。
“损伤模型呢?”
“钳夹损伤,力度15克,时间30秒。术后第1、3、7、14、28天分别采集样本。”
杨平蹲下来,把笼子拉到眼前,隔着有机玻璃看那只小鼠。它正在用前爪洗脸,动作飞快,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自我校准。
“走路姿势正常。”他说。
“是,”唐顺说,“所有AAV-未知因子组的小鼠,从术后第7天开始,后肢运动功能就显着优于对照组。第14天的时候,bbb评分已经接近正常值的80%。对照组只有35%。”
杨平站起来,走向操作台。台面上放着今天要处理的样本,五个时间点、四个实验组、每组八只小鼠,一百六十个脊髓组织样本。每一个都被仔细包埋在oct里,冻成小方块,整整齐齐排列在-80度的冰箱里。
“先看第7天的。”杨平说。
唐顺从冰箱里取出第7天的样本盒,用镊子夹出一个。编号7-AAV-03。他把样本放到冰冻切片机的样品头上,旋紧,开始切片。
切片机的声音很低,嗡嗡的,像蜜蜂在远处飞。杨平站在旁边,看着唐顺一刀一刀切。每一刀下去,样品头上就卷起一片透明的组织切片,薄得像蝉翼,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厚度?”杨平问。
唐顺说,“12微米,连续切片,每张间隔240微米,每个脊髓取8个切面。”
切片收集在防脱玻片上,一张一张,像收集邮票。收完第7天的所有样本,唐顺把玻片放进染色架,开始做免疫荧光染色。
一抗、二抗、封闭液、洗涤液。每一步都按标准操作规程来,时间精确到秒,温度控制在4度。杨平没插手,就站在旁边看。唐顺的操作很标准,移液、加样、孵育、洗涤,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手势,没有犹豫。
“一抗孵育多久?”杨平问。
“过夜。”唐顺看了看手表,“明天早上八点加二抗。”
“好,那先看别的。”
唐顺把染色的玻片放进4度冰箱,又从另一个冰箱里取出另一组样本。原位杂交的样本,检测未知因子的mRNA表达。
“这个我来。”杨平说。
唐顺愣了一下,让开位置。
杨平走到操作台前,戴新手套。他用镊子夹起一张载玻片,上面贴着一个脊髓的横切面,组织薄得透明,在灯光下呈淡淡的乳白色。
他拿起探针,用移液器吸取20微升,滴在组织上。盖盖玻片,放进杂交仪,设定温度65度,时间16小时。
“明天早上一起看。”他说。
唐顺在旁边点头,在记录本上写:“原位杂交,启动。”
一个小时后,两个人走出动物房。
脱隔离衣、口罩、手套、护目镜,一件一件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杨平在洗手池前站了几分钟,肥皂洗两遍手,再用酒精凝胶搓一遍。
刚从动物实验中心出来,手机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何主任。
“杨教授,您现在有空吗?有个病例想请您会诊。”
“什么病例?”
“气管肿瘤,从颈段一直延伸到胸段,长度超过6厘米。气管镜活检,病理是腺样囊性癌。患者52岁,男性,没有远处转移。我在想能不能做气管节段性切除加端端吻合,但6厘米直接吻合张力太大。”
杨平想了想:“喉部松解做了吗?”
“做了,能多出1.5厘米,还是不够。”
“那就用心包补片修补前壁,后壁用自身组织瓣,或者做人工气管。”
何主任在电话那头回答:“人工气管远期效果不理想,吻合口狭窄和感染的发生率很高。”
“那就不做人工气管,用心包补片加肌瓣,你把影像资料发我邮箱,我下午三点过去看。”
“好,谢谢杨教授。”
杨平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时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研究所临床部走去。
何主任已经在医生办公室的阅片灯前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深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停攥着手里的小包。
“杨教授,这位是患者的爱人。”何主任介绍。
杨平点头,把目光转向阅片灯。ct片子已经夹好了,从颈部到胸部,连续的薄层扫描。气管中上段有一条长约6.2厘米的管壁增厚,管腔明显狭窄,最窄处直径只有4毫米。没有淋巴结肿大,没有远处转移。
“气管镜片子呢?”杨平问。
何主任换上气管镜影像。镜头从声门进入,经过正常的声门下区,在隆突上方约4厘米处看到病变。气管黏膜表面粗糙,呈结节状隆起,管腔呈缝隙状,镜子勉强能通过。
“活检取了几个点?”
“四个点,病理都是腺样囊性癌。免疫组化cK7阳性,S-100部分阳性,Ki67约15%。”
杨平把片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目光移动得很慢,每一层都仔细看。
“手术可以做,但不用端端吻合。”
何主任往前倾了倾身体:“您说……”
“做气管节段性切除,长度6厘米。切除后,用右侧带蒂的胸锁乳突肌骨膜瓣修补前壁,后壁用自体心包补片。前后壁都有血供,愈合好,张力低。”
何主任的疑惑地问道:“肌骨膜瓣的长度够吗?从颈部到胸段,跨度很大。”
“够!肌骨膜瓣可以一直延伸到上纵隔。术中把胸锁乳突肌下端切断,向上翻转,血供来自甲状腺上动脉分支,不会缺血。”
何主任在脑子里快速过方案,表情从疑惑变成笃定。
“可以,这个方案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