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刚走到研究所门口,就被一阵浓郁的香味勾住了鼻子,一股烧烤的气味,孜然、辣椒面、油脂在高温下迸发的焦香。
“教授!“曼因斯坦和韦伯闪出来,手里拎着十几串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嘴角还沾着一粒孜然。
曼因斯坦说,“新开的烤羊肉店,正宗新疆人,羊肉是从阿勒泰空运的……”
韦伯含含糊糊地说,“科研是马拉松,不是短跑,补充蛋白质,是为了更好地跑马拉松,要不要来几串?”
杨平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响了。小苏发来的消息:“菜买好了,快回来啦!”
他抬头看了眼他们手里的羊肉串,以前对这些东西那是兴趣浓厚,看到就流口水,现在怎么感觉也就那么回事,是胃口变了吗?
“那几串尝尝?”韦伯扯开袋子。
杨平摇摇头:“你们吃!你们吃。”
居然不吃羊肉串?曼因斯坦和韦伯不解地看着杨平的背影。
到家的时候,离五点半还有三分钟。
杨平打开门,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小苏轻声哼歌的调子。
“爸爸!”
大宝从沙发后面弹射出来,准确无误地抱住了他的大腿,正仰着一张沾满巧克力酱的脸,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
“为什么没来姥姥家接我?你不要我了吗?”大宝的指控掷地有声。
杨平蹲下来,擦了擦他脸上的巧克力,“谁说爸爸不要宝贝了?爸爸最近很忙,所以没有去接大宝,你看今天我一听说大宝回来了,不是立刻下班回家了吗?”
“这还差不多!”大宝满意地点点头。
小苏端着一盘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杨平,“回来啦,再不回来,大宝说要去研究所找你了。”
“哈哈,这小家伙。”杨平换好鞋,往厨房离看。
厨房的灶台上,红烧排骨正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香浓郁,八角和桂皮的香气完美地渗入了每一丝纤维。旁边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金黄和鲜红交织在一起,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大宝已经爬上了椅子,踮着脚尖去看桌上的菜:“妈妈,今天吃什么?”
“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都是你喜欢吃的。”小苏把菜端上桌,“去洗手。”
“好呢!”大宝的眼睛一亮,从椅子上滑下来,欢欢喜喜蹬蹬蹬跑向卫生间。
小苏盛了两碗米饭,放到桌上。杨平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肉质酥烂,酱香浓郁,正是他熟悉的味道。
“明天周六,”小苏说,“大宝的幼儿园有亲子活动,你去不去?”
杨平喝汤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起明天上午的安排:曼因斯坦的未知因子讨论,韦伯的温度暴露时间论文定稿,还有格林教授的视频会议……刚好和亲子活动撞车。
不过这些都让他们去弄吧,陪大宝要紧。
“……几点?”
“上午十点,植物园,捡树叶做标本。”
“好!”
小苏看了他一眼:“你明天没事?我跟大宝说,爸爸是拯救世界的超级英雄,超级英雄一般都很忙的。”
“我不是超级英雄。”
“你是!”大宝从卫生间跑回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老师说,医生是白衣天使,爸爸是医生,所以爸爸是天使!”
杨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那明天,”他揉了揉大宝的头发,“超级英雄带你去捡树叶。”
“好耶!”大宝爬上椅子,抓起筷子,“那我今天要吃三碗饭!捡树叶要力气!”
“你先把这一碗吃完。”小苏把青菜夹到他碗里,“别光吃肉。”
“可是排骨好吃嘛……”
“排骨也要吃,青菜也要吃。”杨平说,“营养均衡才能长高,力气才大。”
“爸爸你小时候也吃青菜吗?”
“吃!”
“那我也吃,我也要成为超级英雄。”
“行了,快吃吧!”小苏笑道。
窗外的夕阳正把天空染成蜜糖色,光线透过玻璃洒在餐桌上,把三张脸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杨平忽然觉得,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大概就是此刻:桌上摆着老婆做的红烧排骨,儿子在对面吃得满脸油光,而窗外,天色正好。
周六早上,杨平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大宝正趴在他胸口,手里拿着一支水彩笔,在他睡衣上画着什么。低头一看,一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旁边还写着“爸爸超”。
“……你在干什么?”
“给你画战衣!”大宝得意洋洋,“奥特曼有战衣,超级英雄也要有!”
杨平看着睡衣上那个蓝色的、线条粗犷的奥特曼,忽然觉得这件价值三百块的纯棉睡衣,身价暴涨到了无价之宝。他坐起来,把大宝举过头顶,在空气中转了一圈,惹得小家伙咯咯直笑。
他们来到植物园的时候,植物园门口已经停满了车,大多是带着孩子来的家长。司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车位,刚停稳,大宝就解开了安全座椅的卡扣,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向入口。
“慢点!”杨平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人多的地方不能跑……”
“知道啦!”大宝扭来扭去,“爸爸你比姥姥还啰嗦!”
小苏从后面赶上来,把帆布袋挂到杨平肩上:“你看着他,我去买票。”
“我有钱……”
“你有钱?”小苏挑了挑眉,“你钱包里那张一百块的,还是三年前我放进去的。”
杨平摸了摸口袋,他看着小苏走向售票处的背影,微微一笑。
植物园的亲子活动在一片银杏林里进行。十几个孩子围着一位穿碎花裙子的老师,听她用夸张的语气讲解“叶脉的结构”。大宝站在第一排,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正在聆听宇宙终极奥秘。
杨平蹲在队伍最后面,旁边是一位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父亲,正低头刷手机。
“您是……杨教授?”格子衬衫突然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不确定的惊喜。
杨平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附一医院心内科的,姓赵,去年您给我们科室做过一个冠脉搭桥的会诊。”赵医生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您儿子?”
“……嗯。”杨平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别声张,我今天是来当超级英雄的,不是来当教授的。”
赵医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明白,明白,隐姓埋名,低调行事。您放心,我嘴严得很。”
杨平叹了口气,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名人效应”,哪怕你只想安安静静地捡个树叶,也总有人认出你。
“爸爸!”大宝突然跑过来,手里举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老师说要找最美的叶子,这个美不美?”
杨平接过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小小的手掌。他想起大学时上植物学课,教授说过,银杏是活化石,两亿七千万年前就存在于地球上了。
“美,”他说,“但还可以找更美的。你知道什么叫‘美’吗?”
“知道!奥特曼最美!”
“……那是帅,不是美。”杨平牵起他的手,“走,爸爸教你什么叫对称美、黄金分割、斐波那契数列……”
“什么?”
“就是找叶子的时候,要找左右两边一样大的,这样的叶子最漂亮。”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拽着他往林子深处跑。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杨平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什么诺贝尔奖、什么《自然》《细胞》、什么K疗法和未知因子……此刻,都不如此刻重要。
大宝开始认真地筛选地上的落叶,嘴里念念有词:“对称、黄金……爸爸,那个什么数列?”
“斐波那契。”
“对,斐波那契!”
杨平蹲下来,陪他一起找。十分钟后,他们收集到了七片“符合标准”的叶子,大宝小心翼翼地放进小苏准备的标本夹里,像收藏七件绝世珍宝。
“爸爸,”他突然说,“我以后也要当教授。”
“为什么?”
“因为教授可以教人捡树叶,还可以教人画奥特曼。”
杨平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当教授可不止这些,要读很多书,做很多实验,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学会,在很忙的时候,也能陪儿子捡树叶。”
大宝眨眨眼,显然没听懂。但没关系,杨平想,有些话,不是说给孩子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接下来的活动是制作树叶标本。大宝用胶水把七片银杏叶贴在卡纸上,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奥特曼脚下写着一行字:“我爸爸是超级英雄!”
“爸爸,”大宝举起标本,“好看吗?”
“好看,”杨平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标本。”
“比你的论文还好看?”
“比所有论文都好看。”
大宝满意地把标本收进帆布袋,小苏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手机震了一下,杨平没有看,只是伸手按了关机键。
“走吧,”他站起来,牵起大宝的手,“超级英雄带你们去坐摩天轮。”
“好耶!”
小苏收拾好东西,跟在后面。杨平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温柔的剪影。
“今天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让我当超级英雄。”
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本来就是,只是有时候忘了。”
摩天轮在植物园的西侧,缓缓转动,像一枚巨大的戒指。杨平抱着大宝坐在座舱里,小苏坐在对面,用手机给他们拍照。
“发我一张,”杨平说,“我当屏保。”
“哪张?”
“你拍得最好的那张。”
小苏挑了一张,发给他。照片里,杨平抱着大宝,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背景是模糊的城市天际线。阳光从玻璃外照进来,在他们脸上投下温暖的光。
杨平把照片设成屏保,然后关掉手机,放进兜里。
摩天轮缓缓下降,今天的亲子课快要结束了。
“爸爸,”大宝突然说,“下次还能来吗?”
“能。”
“你保证?”
“我保证。”
“拉钩?”
“拉钩。”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小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拉钩的样子,跟做手术一样认真。”
杨平笑了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杨平把大宝哄睡,轻手轻脚地走出儿童房,发现小苏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本育儿书。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累了?”小苏问。
“嗯。”
“超级英雄也会累?”
“超级英雄也是人。”
“明天周日,还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陪我去买菜?”
“好!”
“然后做大扫除?”
“……好。”
“然后给大宝读绘本?”
“好!”
“然后……”
“然后,”杨平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我给你做顿饭,我学了一道新菜。”
小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你?做饭?”
“不信?”
“信,”她说,“但你得先学会生火,上次你烧的那壶水,差点把厨房点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你煎的蛋,糊成了炭。”
“……那是实验失败。”
“上上上次你煮的面,硬得像钢筋。”
杨平沉默了,他想起那些“厨房事故”,忽然意识到,在科学领域无所不能的杨教授,在家庭厨房里,可能连一个高中生都不如。
“我可以学,”他认真地说,“科研的精髓就是不断试错,从失败中总结经验,最终达到目标。”
“那你的目标是什么?”
“做出一道让你和大宝都满意的菜。”
小苏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水。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他下巴上刚长出的胡茬。
她说,“你已经让我们满意了,不需要再做什么饭。”
杨平说,“但我想做,我想做一件,和诺贝尔奖、和《自然》杂志、和K疗法都没关系的事。一件……普通的事。”
小苏没有说话,只是靠过来,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坠落的星空,远处传来隐约的车声,构成了一幅平凡的、活着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