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成功后的第三天,夏书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教授,病人拔管了,意识清楚,四肢活动正常,心电图显示桥血管通畅,心肌缺血明显改善。”
杨平正在办公室里看曼因斯坦新整理的数据,听到这个消息,嘴角微微上扬:“凝血功能呢?”
“血小板功能还在恢复中,但没有出现血栓或出血并发症。我们按照您的方案,延迟到术后四十八小时才开始抗凝,目前用低分子肝素桥接,准备后天换回双抗。”
“好!”杨平说,“这个病例可以写个报告,投到《胸心血管外科杂志》去,把我们的经验和教训都总结出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书兴奋地说,这意味着在技术他成功登顶了。
挂了电话,杨平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
门被敲响,唐顺探头进来:“教授,韦伯的实验结果出来了,您要不要过来看看?”
杨平站起来,跟着唐顺去了干细胞实验室。
韦伯正站在显微镜前,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困惑,也有一些不确定。
“怎么了?”杨平问。
韦伯指了指电脑屏幕:“您看这个。”
杨平走过去,屏幕上是一张流式细胞图。横坐标是某种表面标记物,纵坐标是另一种。图上有两个细胞群,一个在右上象限,一个在左下象限,界限分明。
韦伯说,“条件培养基实验的结果,我们取了原细胞培养过的上清液,过滤掉所有细胞,加进干细胞的培养体系里。结果显示,条件培养基组和原细胞共培养组的效果几乎没有差别,都显着促进了干细胞的神经定向分化。”
杨平皱起眉头:“你是说,不需要原细胞本身,只需要它们分泌的东西?”
“对!”韦伯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这说明起作用的是可溶性因子,不是细胞与细胞之间的直接接触。如果能找到这个因子,就可以替代细胞治疗,用重组蛋白或者小分子药物来达到同样的效果。”
杨平盯着那张图,沉默了片刻,这符合生物在分子层面的交互方式。此时,他脑海里掠过很多想法。
平衡理论、三维导向空间基因理论、干细胞理论……慢慢地将他导向一个方向,这背后其实是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
“纯化了吗?”杨平问。
“还没有,曼因斯坦在做蛋白质组学筛选,他那边已经有几个候选分子了。”韦伯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杨平,“这是初步结果,其中有三个因子在条件培养基中的浓度显着高于对照组。”
杨平接过来,逐行看下去。
第一个候选分子是VEGF,血管内皮生长因子,已知的促血管生成因子。第二个是bdNF,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已知的促神经生长因子。第三个是一个编号,功能未知。
“这个编号是什么?”杨平指着第三个因子问。
“不知道。”韦伯说,“曼因斯坦说这个蛋白的功能在文献里没有报道过,可能是新的发现。”
杨平的眼睛亮了起来,未知的,才可能是真正重要的。
“全力追这个未知因子,让曼因斯坦做质谱验证,确认它确实存在。然后你们这边做功能实验,看它单独使用能不能复制原细胞的效果。如果能,我们就找到了一个全新的干预靶点。”
“好!”
杨平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这篇论文你们打算投哪里?”
韦伯和唐顺对视了一眼,唐顺说:“我们想试试《细胞》。”
“很好!”杨平鼓励他们。
“如果未知因子的功能验证能做完,我觉得完全没问题。”韦伯说。
杨平点点头:“那就《细胞》。”
韦伯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杨教授,请相信我们。”
杨平走出实验室,在走廊上碰到了蒋季同。蒋季同正抱着一摞文献,低头走得很快,差点撞上杨平。
“对不起对不起……教授?”蒋季同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我正要找您呢!”
“什么事?”
“疫苗启动子的动物实验结果出来了。”蒋季同把怀里的文献换了个手,腾出一只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您看看这个。”
杨平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柱状图。纵坐标是免疫应答强度,横坐标是不同启动子序列。有两根柱子明显高于其他,几乎是对照组的两倍。
“这两条序列,在动物体内的效果比现有报道最好的启动子还要强百分之四十。”蒋季同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紧张,“而且安全性数据也很好,没有观察到明显的毒副作用。”
杨平仔细看着那张图,又看了看下面的统计学分析。p值小于0.001,差异极显着。
“申请专利了吗?”他问。
蒋季同说,“唐主任说已经在准备了,他还说,如果后续实验顺利,可以考虑成立一个项目组,把这个技术往临床转化方向推进。”
杨平把纸还给蒋季同:“专利的事,你听唐顺的安排。实验继续做,我要看到大动物实验的结果。小动物做得再好,到大动物身上也可能翻车。”
“明白!”蒋季同点点头,抱着文献快步走了。
杨平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蒋季同刚来三博时候的样子。那是个从外院考来的博士,面试的时候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一谈到专业问题,就像换了个人,条理清晰,思维敏捷。
现在看来,唐顺的眼光没有错,此人能堪大任。
上午十点,夏院长如约而至。
他这次没有带图纸,而是带了一个U盘。进了办公室,直接把U盘插到杨平的电脑上,打开了一个三维模型。
杨平办公室有一台电脑专门用于插外接设备的,因为这台电脑没有联网,是孤立的一台电脑,就算U盘携带什么病毒也不怕。
其实杨平也不懂这些实验室装修的专业知识,夏院长过来不过是走一一个程序而已,杨平看了一下,表示没有意见,夏院长知道杨平很忙,走完过场也就尽快离开。
杨平回到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邮件。
有一封邮件引起了注意,邮件是哈佛大学医学院发来的,署名是神经外科的格林教授。格林教授在邮件里说,他们团队最近在做一项关于脑胶质瘤免疫治疗的研究,遇到了一个难题,想向杨平请教。他附上了他们的研究数据,语气非常诚恳。
杨平仔细看了看那些数据,格林教授团队发现了一种新的肿瘤免疫逃逸机制,但他们无法解释这个机制是如何被激活的。杨平想了想,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三维导向基因理论的核心框架,然后开始写回复。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这不是客套的学术交流,而是真刀真枪的解决问题。他的回复必须经得起推敲,不能有任何含糊的地方。
写了四十分钟,他终于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的最后一句是:“以上是我的初步分析,供您参考,如果需要进一步讨论,我们可以安排视频会议。”
放下鼠标,杨平揉了揉手腕,长时间打字,手指有些酸。
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会,下午两点,杨平准时出现在神经外科会议室。
徐志良已经等在那里,面前摊着一张三维重建图。旁边坐着神经外科的几位骨干医生,还有麻醉科、重症医学科的负责人。
“教授,术前准备……做……做得……差不多了。”徐志良指着那张三维重建图,“这是……最新的……mRI,水肿……明显……消退。病灶……周围……的……粘连,比……预想的……要轻。”
杨平接过图,仔细端详。延髓背侧的病灶,经过两周的保守治疗,体积缩小了不少,周围的低信号环也清晰起来。这意味着手术的时机成熟了。
“术中电生理监测的方案呢?”杨平问。
“我发……你……微信了,病情和治疗计划介绍……”
杨平看了一下微信,他的介绍内容非常详细,从监测电极的放置位置,到报警阈值的设定,再到各种异常波形对应的临床意义,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
杨平看完,点了点头:“方案没问题,执行的时候要做到位。尤其是舌下神经和迷走神经的监测,这两个神经是延髓背侧手术最容易损伤的。舌下神经损伤了,病人会伸舌偏斜,讲话和吞咽受影响;迷走神经损伤了,可能声嘶、呛咳,严重的还要气管切开。”
“明白。”徐志良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麻醉那边呢?”杨平转向麻醉科的老周。
老周清了清嗓子:“我们准备了两套方案,首选是术中唤醒,我们评估过病人,心理素质很好,文化程度也高,配合度应该不错。如果术中唤醒出现任何问题,立即转为全麻加电生理监测。”
“唤醒期间的气道管理怎么保证?”杨平问,他觉得这些基础性的问题非常重要。
“不做气管插管,用喉罩通气。”老周说,“喉罩比气管插管对气道的刺激小,病人在唤醒期间更容易耐受。而且我们准备了一种新型的喉罩,可以通过一个通道做吸引,防止分泌物过多导致误吸。”
杨平想了想:“喉罩的密封性够不够?手术体位是俯卧位,病人的头部被固定,一旦喉罩移位,重新放置会很困难。”
“我们做过模拟演练,俯卧位下喉罩的密封性能够达到要求。”老周说,“我们还准备了改良固定,保证喉罩不泄露,而且我们做了应急预案,如果术中喉罩漏气严重,立即改气管插管,同时暂停唤醒,加深麻醉。”
杨平没有再问,老周是麻醉科的老人了,经验丰富,考虑问题比他更细致。
“重症那边呢?”杨平又问IcU的负责人。
专门的颅脑IcU的陈主任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显示出一张详细的术后管理流程图。从病人回到IcU的第一分钟开始,到术后第七天,每一个时间节点该做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术后最担心的是延髓水肿和呼吸中枢抑制。”陈主任说,“所以我们准备了脱水、激素、呼吸支持的综合方案。如果术后出现呼吸节律异常,立即复查头颅ct,排除出血或水肿;如果没有占位性病变,就继续呼吸支持,等待功能恢复。”
杨平看着那张流程图,忽然觉得有些感慨。
以前他刚到三博的时候,神经外科的术后管理还很粗糙。病人从手术室出来,推到IcU,基本上就是“看着办”。出了并发症,再想办法处理。而现在,每一个环节都有预案,每一种可能都有对策,而且已经有专门的颅脑IcU,进步真是快啊。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技术有多牛,而是整个体系的能力提升了。
“行!”杨平站起来,“明天早上七点半,病人接入手术室。八点准时开刀。大家回去再检查一遍自己的准备工作,任何遗漏都可能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站起来,收拾东西离开。徐志良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教授,明天……您……”
“我会准时到。”杨平说。
走出神经外科,杨平没有回研究所,而是一个人沿着医院的花园小径走了一圈,然后坐在花园里吹吹风,他喜欢这样。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小苏发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杨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只要你做的,就是最好的美食。”
“那我就做最拿手的——西红柿炒鸡蛋。”
“好!”
杨平看着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西红柿炒鸡蛋,这是小苏的招牌菜,听她说,她不到十岁的时候,学会的第一个菜式就是西红柿炒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研究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