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夜，寒冷又漫长。
比起云影殿的喧嚣和热烈，凤仪殿便显得十分的冷清和阴沉。
“娘娘，天色不早了，您早点休息吧。”吕回轻手轻脚的走到温皇后身边，给燃烧的蜡烛剪掉一段灯芯，又有些心疼的看着温皇后，“明日大公主只怕要和宁国公主一起来给您请安了，您不想见别人，两位小主子您好歹见一见。”
温皇后身上只穿了一件半新的素色夹袄，提笔伏案写着什么，闻言并未有任何动容。
吕回叹了一口气，温皇后闭宫大半年，外人皆以为她伤心欲绝，却不知她却从未哭过，只是专心的在编写着什么。
六宫的掌管大权交给了杨贵妃，好在杨贵妃虽然人蠢笨了一些，却也清楚皇后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凤仪殿的吃穿用度同以往并未有任何差距，反而更精细了一些。
只因有一次御膳房粗心，上了一道温皇后讨厌的鸳鸯炸肚，一向待宫人宽和的大公主当下便发怒，把掌勺的御厨和传菜的小太监一人打了十板子。
又把御膳房主管叫到体元殿，当着皇帝的面训斥了一番，皇帝不仅不生气，还直夸大公主有孝心。
御膳房的总管出了体元殿，腿脚发软，是被人搀扶回去的。
内务府不过晚了一日给凤仪殿送过冬用的红罗炭，当天就吃了杨贵妃的挂落。
“一个一个的，以为自己是个聪明的，是个惯会看主子眼色的，却不知道怠慢了凤仪殿，本宫和你们这些狗奴才谁也讨不到好。”
接着又亲自带人把凤仪殿的一应物件送过去，乖乖巧巧的在门口给温皇后问了安才离开。
吕回见自个劝不动温皇后，也只是叹息道，“那奴婢去叫小厨房给娘娘热一碗红枣鸡汤，热乎乎的喝了晚上身子不冷。”
温皇后手上的动作未停，只是低声“嗯”了一下。
吕回心里一松，转身出了内殿，外头天气越发的寒冷，只怕是要下雪，她喊着青碧，“青碧，你带着小宫女们检查一下凤仪殿的烛火还有门窗，马上就过年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要出事了。”
话刚落音，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吕回心中诧异，是谁这般大胆，敢深夜敲凤仪殿的大门，转而又心中一跳，不会是大公主或者宁国公主出了什么事情吧？
她忙走到门前，隔着门问了一句，“谁啊？”
门那头未传来声音，待吕回想问第二遍的时候，一道沙哑的男声传来，“开门，是朕。”
吕回大惊失色，心中狂跳，左右为难。
自从温皇后闭宫，皇帝用过各种法子想让她开宫门，可自己却从没有来过。
吕回没有那个胆子不给皇帝开门，可她心里又十分清楚，温皇后是对皇帝彻底失望了的。
“开门！”
皇帝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沙哑中带了一丝冷意。
吕回再不敢磨蹭，立马打开了凤仪殿的大门，开门的一瞬间，却让她吓了一大跳：
“陛下！您这是怎么回事？”
吕回已经顾不上行礼了，一向沉稳的她看到身上染着血，头发凌乱，胡茬丛生的皇帝，惊得捂住了嘴。
皇帝并未理她，只是伸手将凤仪殿的大门推开，朝着殿内走去。
吕回从惊吓中缓过神，她转身看到青碧正带着几个小宫女，连忙招手：
“其他的事情先不要管了，快，去小厨房让人先上两碗鸡汤，再炒一些菜，不拘有什么，一定要快，再去烧一些热水过来。”
忙不迭失的吩咐下去后，吕回心情复杂地的也进了内殿。
她是又欢喜又忧心。
欢喜的是皇帝终于亲自来娘娘这，两人也许能冰释前嫌，娘娘重掌六宫，忧心的却是，皇帝真的是伤透了娘娘的心。
皇帝拖着沉重的步子，终于来到内殿，只见温皇后坐在书案前执笔书写，桌前一本又一本厚厚的书叠放着，烛火映照着她的脸庞，让皇帝有些恍惚，喉咙忍不住上下滚动，眼前的景象让他的眼睛有些发涩。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鸡汤......”温皇后听到脚步声，笑着抬起头，却让她一怔。
半年多未见的帝后，就这样，一个坐在书案前，一个倚在门框上，伴随着冬日喧嚣的风声，隔空相望。
皇帝的嘴唇动了动，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温皇后只是片刻的晃神，没有问皇帝为何衣角沾血，没有问皇帝为何深夜前来，只是问了一句:
\\\"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皇帝心头滚烫，千言万语也只在温皇后的凝视中化做一句：“不曾。”
温皇后起身，恰好吕回也进了殿内，便吩咐道：“去找杨公公，把陛下的衣物送一些过来，吩咐下去，烧热水，伺候陛下沐浴更衣，今日宫宴，御膳房怕是忙的脚不沾地，便委屈陛下今日吃凤仪殿小厨房做的菜了。”
吕回恭敬的退了下去，接着便有宫女捧着热水热毛巾走了进来。
凤仪殿热火朝天的一顿忙活，热热的饭菜摆上了桌，上好的宫廷御酒也在炉子上热起来了，红罗炭烧的啪啪作响，温皇后和皇帝终于坐了下来。
“她死了。”这回是皇帝先开了口。
她？谁？温皇后有些茫然。
“周芙死了。”
皇帝脸上的肌肉有些紧绷，愤慨的表情中还夹杂着一丝悲哀，咬着牙根道，“宁妃也死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
“这真的是......”温皇后没料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微微失神，“陛下今日来，是为了和臣妾说这个？”
“朕....”皇帝有些怅然地低下头，“当年你掉入荷花池，失去了那个孩子，真的不是朕所为。”
温皇后凝目看着他，只觉得胸口一阵绞痛，又有些发闷，沉默了许久，才露出一抹苦笑：“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了，陛下还提它做什么？”
“阿禧......”
“其实陛下不用那么精心的给臣妾用那香，臣妾知道，就算有了孩子，公主也罢，若是个皇子，就算出生，也难活到成年，就算被立为太子，也很难善终，纵观古往今来，有几个太子能有好下场的。”
“臣妾其实没有生下嫡子的打算，一个不被父亲期待的孩子，就算降生了，这辈子又能快乐么？只是陛下你这样明目张胆的让臣妾不能生育，臣妾，难过的很。”
温皇后说着便低头垂泪，这让皇帝再也坐不住了，直直站起来走到温皇后身边一把揽住她：
“阿禧，朕错了，这些年朕错的离谱，你再给朕一次机会，朕以后一定好好待你，还记得当初成婚时说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朕以后只想和你好好做一对夫妻，再不负你。”
“臣妾，相信陛下。”温皇后伸出一只手放在皇帝的胳膊上，声音还略略带着哭腔，可眼中却是一片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