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村外头，高远的轿车停在了黄土路上。
他打量着四周感觉到无比的亲切。林秘书和贾贵下了车，高远便说道：“林秘书、贾师傅，今天也转了两天了，你们都辛苦。前边有条河，你们两去河边游个泳，放松放松。”
“那咱们什么时候回省城？”林默问道。
“估计要今天晚上了。”
高远说完，贾贵不耐烦道：“我说高厅长，咱们这坐在省城外也算是绕了三天了。这啥时候才是个头啊？”
“小贾师傅这是什么意思？”
高远的话，顿时将贾贵心中的不满给憋了回去。
他看着高远咽了咽口水，辩解道：“不是，高厅长。我的意思是说您的家人眼看都要到省城了，能早点回去就早点回去。”
“早回去也赶不上接站了。你们去吧，注意安全。”
高远说完，双手背过身去离开了。
贾贵走到林默身旁吐槽道：“默啊，我说咱们这三天了。在这穷山沟沟的小粮油站里，不是吃馒头喝糊糊，就是打地铺睡土炕。你说咱们到底是跟了什么人呐！”
林默听了，也无奈地回道：“行了，咱就少说两句吧。”
小王村粮油站，高远走到库口就看着不少人大排长龙的，排队领馒头包子。高远见状新奇，也跟着上去，这恰好就是最后一批。
轮到他的时候，分包子馒头的妇女有些好奇，不过她还装了两袋馒头和包子递给了高远。
高远问道：“大姐你这生意挺红火啊，在粮站门口摆摊。”
“哎，马马虎虎吧。这粮站是我男人在管，他也允许我在这开个早餐店。”
“诶？我这见你只出不进的，这包子馒头白送啊？”
妇人笑道：“那能啊。咱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喏！我娃在旁边记着呢，到时候分粮的时候我多拿点。而且咱们都是一个村的，谈钱就伤和气了。”
高远皱着眉头道：“干嘛要拿上边发下来的麦子啊，这家家户户不都有存粮嘛，这直接换了上边的不就完了？”
“咳！这村里边谁还有存粮啊，现在粮食多了，这麦子早不值钱了。”
高远听了心中顿时不是个滋味。
他走进粮站里头，里边机器捣麦子的轰鸣声是震耳欲聋的。在机器的下边，一个编织袋等着收机器里产出的面粉。
高远走进院中，打开了一个摆在外边的编织袋，拿出一把米闻了闻，有时还将一粒米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这正好碰上粮站站长，“哎？你是干嘛的？”粮站站长问道。
高远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这外边的铺子是您开的？”
“是啊。怎么了？”
高远笑道：“这麦子不错啊，个个粒儿大饱满，发过汗了，正是好吃的时候。”
站长听了，顿时笑道：“您是个体贩粮户吧？”
“我？个体贩粮？”高远听了是一脸蒙。
站长接着说：“这夏粮要到了，贩粮也该来村里了。你还懂得隔年的小麦最好吃，我这一看你就是个体贩粮户，这准没跑！”
“呵呵呵，您的眼光还挺厉害的。我问你，你这一斤麦子和一斤馒头是怎么个兑换法儿啊？”
“这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能多要别人几两麦子啊？不过，我家屯有二十来万斤的麦子，全是这种品质，你要，还是不要？”
高远听完震惊道：“二十来万斤？老板啊，您这自己都快赶得上一个小粮站了？”
站长笑着说道：“这粮站算个屁！我在这儿干的时候，这里都还没我家一半多。我就怎么跟您说吧，这么好的麦子，村里人送到这儿再送到市里的粮库里。赶好了，最多就评定个二级粮，赶不好也就三级粮。要不是赶国家的交粮任务，这粮站早关门了。”
高远皱着眉头说道：“这粮站收粮定级是有严格规定的，这怎么叫赶好赶不好的呢？”
站长冷笑一声，“规矩？拉倒吧！这国家定的规矩，这上边定下的规矩就不是这样的了。这送早了，这里还装装样子给你验验，过过容重。送迟了，就排着长队，顶多牙一咬定几级就几级。农民嘛，老实！”
高远听了是心中一阵发寒，“老板，这粮食我能抓一把吗？我带回去做一个检验。”
高远说完，老板也是很快就答应了。
粮食厅检测站，高远带着一把麦子来到检测室内。他将那把麦子送给工作人员要了一份加急，随后便着急忙慌地赶到市厅里。
此时康贵昌和邓国庆正被周通臭骂着，就在周通气呼呼的离开后，高远才进了他的办公室。
“哟，两位领导挨骂呢？”
高远调侃道。
康贵昌说：“这不是嘛，都说了，这天塌下来，有我们两个高个儿顶着。”
邓国庆抱怨道：“顶着？我现在都不想顶了。我说老康，要不您行行好，让我跟高厅长一起去查下边的猫腻行不？”
“你这意思是，要我在正面战场上，接受哪些人的炮弹洗礼？你要去敌后打黑枪了？”
康贵昌说完，三人便笑出了声。
在一阵嬉笑后，高远问道：“哎，刚刚周省长来这为了啥？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
康贵昌苦笑道：“这周省长来我这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李勇宝那件事儿，他是隔三差五的来。不过，这李勇宝也的确是个人物。在曲正评的培养下，这德阳粮库的收入就在小半年就能翻上一番，不仅成了优秀企业家，还成了省人大代表！这一朝一夕，地头蛇还真不是好弄的。”
邓国庆说：“我之前就说过，如果要拔出李勇宝这个刺头，不能那么激进。现在，就德阳粮库，一座国字号的亏库，竟能在一夜之间就把这粮库给填满咯。这种能力，可真叫一个匪夷所思。”
“看来李勇宝的事情牵扯的不只是曲省长一人。整个粮食系统，甚至政法系统都会受到影响。”
高远点点头。
“光听你们说我都把这儿件事儿给忘了，我今天来呢也算是来汇报工作来了。这三天，我在市边儿上大大小小的粮站里转悠，发现他们都有一个惊人的现象，那就是粮食定级。”
“粮食定级？”康贵昌皱起眉头，有些不明所以。他询问道：“这粮食定级是什么？”
邓国庆说：“康书记是城里人，就不知道这件事儿了。粮食定级是决定了农村人粮食的品种，到时候换粮换钱，可都在这一纸之上。这粮食站定得越高，你的粮食品质就越高，这价值也不言而喻。”
高远点头道：“没错，我去的这些粮站，都在压质压价。原本，这上好的一级粮，都能被他们吃成二级或者三级粮。”
康贵昌皱起眉头说：“那这就是说，这老百姓手里的原本得到的，跟他们实际得到的根本都不相匹配。而且还被层层盘剥？这太不像话了！这李勇宝的吃相真的太难看了！”
康贵昌说完，三人的面色严峻。他们是恨不得，将李勇宝给生吞活剥了。
邓国庆说：“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
高远说：“我提议，立刻将这件事情做一份报告送上去，送到省厅里。”
康贵昌摆摆手道：“不行，省厅里有谁是李勇宝的人我们还不清楚。我的建议是，把那份粮食质检报告做一份汇总。随后，咱们三人联名上书。不久后，省里有一个粮食会议要在咱们市政里开。咱们就把这东西，直接公布出来！”
康贵昌说完，高远和邓国庆两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一周后，粮食会议在市政会议室里举行。
这次除了省里的书记常万春，还有省里的部分代表，曲正评和周通就在其中的行列里。
会议开始前，熙熙攘攘的。曲正评作为分管粮食方面的省长，他代表做了一份工作报告。这份报告说得是群情激奋，报告总结结束以后，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过后，贾正说道：“常书记，接下来是不是您做最高指示了？”
常万春说道：“最高指示要最后再讲，还是诸位先说。”
“要不，高厅长或者邓书记说说？”
高远和邓国庆两人低着头笑了笑，最后又看向了康贵昌。
见康贵昌久久不能开口，常万春顿时也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拉低了话筒说道：“你们三位都不想开口，看来是没人做一个铺垫啊。那好，我就来开这个口给三位领导铺路。”
常万春说着，曲正评和在场的不少人都冒着冷汗。
这时，常万春脸色一沉说：“正评同志，你借这粮食会议，先开了一个全省粮食系统的改革试点部署会。我呢想借这个试点部署会，再开一个我们整个粮食系统的内部会议。就在昨天，我连续接到了三份报告和一份联名报告。这份报告可谓是触目惊心，不过正是因为这份报告，我才提前来参加这个会议。你们谁能告诉我，一个国字号的粮库，是怎么成为一座令人触目惊心亏库的？你们谁来告诉我！”
常万春说完，场面是一片哗然。
20分钟的休会，在接待室中李勇宝时十分气愤。他跟曲正评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曲正评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李勇宝满脸的不可置信地看着曲正评说道：“曲省长，您说说。这不是当众的打您的脸吗？”
曲正评说：“我还好奇昨天晚上他电话给我道歉是什么意思，现在我是明白了。”
李勇宝怒言道：“这我也忍不下了，他们要我粉身碎骨，我李勇宝也不是泥捏的！”
20分钟后，会议室内众人入座。在贾正宣布会议继续时，李勇宝便气呼呼地举起手。“常书记，请您原谅我提个建议。”
常万春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默许点了头。
李勇宝接着说：“刚刚常书记既然说了这个是一个内部会议，那我也就来个家丑不怕外扬。不怕交锋不怕斗争，我们畅所欲言。我希望，这个法庭先给我这个被告，一个申辩的机会。”
常万春嘲讽地说道：“好啊，这样这场会议算是有点火药味儿了，你去吧。”
得到常万春的允许，李勇宝站起身，大步走到宣讲台上。他用目光注视着在场的粮食系统的干部，随后陈词。
“事情是个什么经过，以及我又怎么把那个亏库给补上。这些细节，我相信高厅长、康书记还有邓书记还有起码的良心。他们联名上书参我一本，里边也都讲了。这里，我就不再重复。让我不能理解的是，我已经上交了辞呈，我没想过，他们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关键的会议上翻起旧账来。明天，外省的领导就要来这里参观了。高厅长你作为一个厅长，一没有储备相关会议工作。二是对整个粮改工作不管不顾，你来翻我的账有意思吗！更何况，这个错误我已经做出了弥补。”
李勇宝将他心中所有他的业绩都说了出来，无论是粮食改革还是德阳的生态农业建设发展。他李勇宝都在其中做出了相应的成就，可这些成就在康贵昌呵邓国庆还有高远看来，这都不是他李勇宝的借口。
就在李勇宝说完，康贵昌脸上挂着微笑缓慢地鼓起了掌。李勇宝看着他，仿佛觉得康贵昌是在对他进行着嘲笑。
“看来，康书记对我还是有不同的见解啊。”李勇宝说。
康贵昌说：“李局长谬赞了，不是不同的见解，是对你的无耻的期望值偏低了。”
“你！”
康贵昌说完，李勇宝拍案而起。但是在众人眼底之下，他李勇宝还是有着理性。“好，既然康书记有见解，那我就先下去，大伙儿就听听康书记的高见。”
李勇宝气愤地回到位置上，可康贵昌没有走上宣讲台上，而是还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
“既然，刚刚李局长也说了，那我也说说我的看法。我呢，不是粮食系统的主要领导。但是大家也好奇为什么我会跟高厅长和邓书记关切这个问题。不过，我这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李局长，您已经将这个粮库补齐，但是你能说说前边那两千多万斤的麦子的经济走向你能说清楚吗？我想见识见识。”
李勇宝默不作声。
康贵昌接着说：“既然，这李局长不说，那我就说说别的。先前我们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高厅长就去了乡下进行调研。发现，原本普遍在老百姓的铁皮囤生意现在都改行了。为什么呢？现在有条件的农村老百姓都到超市里去买粮了。没条件的，就在粮站里涉粮涉面。”
李勇宝听着笑道：“康书记，您这话我怎么听着有点扎耳朵啊。这应该不是您的工作范畴吧？”
康贵昌没有理会，接着说：“历史上，农村人都有家家户户屯粮的传统，就算不种不收光靠存粮都能吃上一到两年。我们的粮食储备机制，正是建立在这个传统观念上。可是现在呢，我们的粮食储备已经脆弱到只保城市人口半年的口粮。一旦发生不测，就我们德阳为例，五十万的农村人口，就要跟十五万到二十多万的城市人口抢这口吃的！”
康贵昌将灾荒和现在的粮食储备做了一个预想，这让场面不少人都是触目惊心的。
就在康贵昌说道最后，他说出了一个近乎是直插李勇宝要害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