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冠道山的断壁残垣间,血色尚未褪尽,十方鬼域的阴风还在卷着碎骨呼啸。
王秀楚正提着至尊级万魂幡,将最后一队落她手上的释游天渡门的僧兵碾成飞灰,鬼王灵尊法体遮天蔽日,六臂各执鬼器,周身环绕着亿万怨魂凝成的黑潮,所过之处,连佛光都被啃噬得寸寸碎裂。
就在此时,天际骤然裂开一道刺目的金纹。
不是佛门的澄黄,不是道门的青苍,是那种熔金锻铁、带着焚天灼地之威的赤金。
金纹如蛛网般瞬间铺满半片天空,紧接着,震得人神魂都在颤栗的轰鸣炸响——乾元金符门的三千弟子,踏着漫天符文组成的云梯,自云层之后轰然杀出!
他们来得太突然了。
释游天渡门与铁冠道门死战三日,早已是强弩之末,谁也没料到这支七大派之一的强大宗门会在此时倾巢而出。
为首的金袍道人手执令旗一挥,十二尊通体由赤金铸就、刻满了上古符文的巨炮同时调转炮口,炮口处符文流转,汇聚成一团刺得人睁不开眼的金光。
“轰——!!!”
十二道符文光柱合而为一,化作一条咆哮的金龙,撕裂长空,直扑王秀楚的鬼王灵尊法体而去。
这一击凝聚了乾元金符门半数弟子的灵力,又恰逢王秀楚旧力刚泄、新力未生之际,更是占尽了出其不意的天时。
王秀楚瞳孔骤缩,仓促间将万魂幡横在身前,亿万怨魂凝成一面漆黑的巨盾。
但那符文金龙势如破竹,黑盾刚一接触便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金龙狠狠撞在鬼王灵尊法体的胸膛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鬼王灵尊法体那坚不可摧的鬼躯竟被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的窟窿,金色的符文如跗骨之蛆般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鬼气蒸腾,怨魂哀嚎着化为飞灰。
王秀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漆黑的鬼血,身形剧烈摇晃,险些从法体上跌落。
这当头一棒,打得她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她咬着牙,指尖掐诀,又一道鬼气注入法体,勉强将那些金色符文逼退了几分。
但她心里清楚,再硬扛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乾元金符门的符文大炮威力远超她的预料,而且这才只是第一波攻击,他们显然还有后手。
“蠢货才站在这里挨打。”
王秀楚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掐碎了法体印诀。
遮天蔽日的鬼王灵尊法体化作漫天黑雨消散,她纤细的身影从半空中显现,反手将至尊级万魂幡一抖。
幡面展开,无数怨魂呼啸而出,在她周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将接踵而至的几道符文箭雨尽数挡下。
大杀四方的念头,在刚才那一炮轰碎法体的瞬间,就已经彻底熄灭了。
现在,唯有游斗。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鬼魅的黑影,在漫天符文之间穿梭。
万魂幡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时而化作黑鞭抽碎飞来的符文炮弹,时而卷起怨魂潮,将靠近的金符门弟子拖入无边地狱。
她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利用自己远超常人的速度和万魂幡的诡异,不断骚扰、牵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春绮,接我!”
王秀楚一声清喝,万魂幡猛地向下一压,将三名围攻孙春绮的金符门弟子震飞。
另一边,孙春绮早已拔剑出鞘。
白素剑如一道皎洁的月光,青蓝剑似一抹凛冽的秋水,双剑齐出,化作一道青蓝白三色交织的剑轮,将射向她的符文尽数绞碎。
听到王秀楚的呼喊,她脚尖一点,身形如惊鸿般掠起,与王秀楚背靠背站定。
“来得正好。”
孙春绮语气平静,手腕翻转,双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你守左,我守右。”
“好。”
两人默契十足,一攻一守,一刚一柔。
王秀楚的万魂幡诡谲狠辣,专攻下三路,总能在不经意间取人性命;孙春绮的双剑凌厉飘逸,剑光所及之处,符文纷纷断裂,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她们一个在天上飞掠,一个在地面游走,彼此呼应,竟真的在乾元金符门如潮水般的攻势中,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阵势。
但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喘息。
王秀楚一剑挑飞一枚射向孙春绮后心的符文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高台上的景象,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乾元金符门的弟子们并没有急于强攻。
他们在为首那名金袍道人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后退,以高台为中心,开始布下一个个奇异的阵脚。
三十六名身着不同颜色道袍的弟子,手持刻满符文的玉牌,按照天罡地煞的方位站定,口中念念有词。
地面上,金色的符文线条不断延伸、交织,渐渐形成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法阵轮廓。
空气中的灵力开始变得粘稠、灼热,仿佛有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正在地下缓缓积蓄力量。
“不好。”
王秀楚低声道。
“他们在布置大型诛魔阵。”
孙春绮也看到了那片越来越亮的金光,眉头紧锁:“这个法阵的规模,比刚才的符文大炮还要大得多。”
“没错。”
王秀楚握紧了手中的万魂幡,幡面上的怨魂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嘶吼。
“等他们法阵一成,我们就插翅难飞了。”
高台上,那名金袍道人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她们二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手中的令旗猛地向下一挥,法阵中心的金光骤然暴涨,无数符文如活物般跳动起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铺天盖地般笼罩了整个战场。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
高坛轰然升起。
那是一座由三十六块刻满上古符文的赤金基石垒成的法坛,离地三丈,坛身流转着厚重的金光,将周遭的鬼气与剑光都逼退三尺。
方才指挥符文大炮的金袍道人足尖一点,身形如纸鸢般飘上坛顶,袍袖一扬,三把泛着温润光泽的功德金粉应声撒出。
金粉遇风即燃,化作漫天金色星火,落在地面早已画好的阵纹上。
原本暗淡的符文瞬间被点亮,如金色的河流般奔涌流淌,发出“滋滋”的轻响。
道人反手抽出一柄长剑——那不是寻常的精铁利剑,而是用九百九十九枚五帝铜钱,以赤金丝串成的青蚨钱剑。
剑穗一动,便有清脆的铜钱碰撞声响起,声声震魂。
他手腕翻转,青蚨钱剑直指苍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遍整个战场:
“开门,开!”
“休门,开!”
“生门,开!”
“伤门,开!”
“杜门,开!”
“景门,开!”
“死门,开!”
“惊门,开!”
八个字依次落下,地面上的八道主阵纹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八道巨大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半空中交汇、融合,化作一个覆盖方圆百丈的巨大金色囚笼。
光柱之中,八尊身披金甲、手持不同法器的符神将缓缓凝形,他们双目紧闭,周身符文流转,散发着如山似岳的威压。
“八门金锁诛魔降伏大阵,成!”
金袍道人一声断喝,青蚨钱剑向下一指。八尊符神将同时睁开双眼,金色的目光锁定了阵中的王秀楚与孙春绮。
整座大阵轰然下压,金色的阵纹如锁链般缠向二人,空气瞬间凝固,连灵力都变得滞涩难行。
王秀楚脸色剧变。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大阵正在疯狂地抽取周遭的天地灵力,阵内的每一寸空间都布满了诛魔符文,只要稍有不慎,就会被万符穿身。
更可怕的是,这大阵自成天地,一旦被完全困住,灵力只会被源源不断地消耗,直至油尽灯枯。
“春绮!”
王秀楚猛地回头,一把抓住孙春绮的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与决绝:“你是纯剑修,不懂阵法鬼道,陷进来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只会被活活耗死。现在,只有我能顶!”
话音未落,她不等孙春绮反应,运起全身鬼力,猛地将她向阵外掷去。
孙春绮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恰好从两道金色阵纹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而王秀楚自己,则迎着下压的大阵,将至尊级万魂幡猛地展开。
亿万怨魂咆哮着冲出,化作一道滔天的黑色巨浪,硬生生扛住了大阵落下的第一重威压。
金光与黑潮激烈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怨魂在金色符文的灼烧下化为飞灰,又有更多的怨魂从幡中涌出。
“轰——!”
八门金锁大阵彻底闭合,将王秀楚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八尊符神将同时动了起来,手持法器向她攻去,漫天金色符文如暴雨般落下,将那片黑色的浪潮打得不断收缩。
孙春绮踉跄着落在地上,看着眼前那座金光璀璨的巨大囚笼,握着双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王秀楚说的是实话。
她只会拔剑,只会战斗,对于这些玄奥的阵法、诡异的符道一窍不通。
若是刚才她也留在阵中,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成为王秀楚的累赘。
只有王秀楚,精通诸多鬼道秘法,又有至尊级万魂幡护身,才能在这座诛魔大阵中勉强支撑。
更重要的是,王秀楚是在用自己,牵制住乾元金符门最强的杀招。
只要这座大阵还在运转,金袍道人和八尊符神将就无法抽身,三千金符门弟子的灵力也会被大阵抽走大半。这本是她们唯一的生路。
可孙春绮的处境,却瞬间跌入了谷底。
没有了王秀楚的万魂幡牵制,没有了背靠背的默契,所有的压力,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杀了她!别让她跑了!”
数十名金符门弟子同时围了上来,手中符纸翻飞,口中咒语不绝。
一时间,赤红色的爆炎符、湛蓝色的冰锥符、玄黑色的困缚符、银白色的追踪符,铺天盖地般向孙春绮射来。
孙春绮深吸一口气,白素剑与青蓝剑同时出鞘,化作一道青蓝白三色交织的剑光,在符海之中穿梭。
剑光所及之处,符纸纷纷碎裂,爆炸的火光在她身边此起彼伏。
但金符门的符法实在太多了。
他们不需要近身,只需要站在远处,不断地抛出符纸,就能形成连绵不绝的攻势。
一张符纸炸碎,立刻就有十张补上;一波攻击被挡下,立刻就有下一波接踵而至。
孙春绮的剑光再快,也快不过漫天飞舞的符文。
“噗!”
一枚漏网的爆炎符在她左肩炸开,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她的衣袖,在她白皙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伤痕。
她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碎射向面门的冰锥,身形却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
更多的符法涌了上来。
有弟子祭出了符箭,箭尖带着破甲符文,穿透力极强,逼得她不得不不断闪避;有弟子布下了符网,网绳上布满了困缚符文,一旦被缠住,瞬间就会被万符加身;甚至还有弟子催动了小型的符文炮,一发发金色的炮弹在她脚下炸开,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孙春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的灵力在飞速消耗,手臂上、腿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很快就被爆炸的热浪蒸干。
她一边挥剑抵挡着无穷无尽的符法,一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座金色的大阵。
阵内的金光越来越盛,已经几乎看不到黑色的鬼气了。
只能偶尔听到万魂幡凄厉的嘶吼,以及王秀楚压抑的闷哼声。那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
孙春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王秀楚撑不了多久了。
而她自己,也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孙春绮被逼到了一截断裂的石墙前,退无可退。
她的道袍早已被鲜血和硝烟染得斑驳,左肩的焦痕还在冒着青烟,右腿被符箭划开的深口正不断渗着血,每一次挥剑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双剑的剑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不再像最初那般凌厉夺目,只能勉强在身前织成一道稀疏的剑网。
漫天符法如蝗虫般扑来,爆炸的火光在她眼前连成一片,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灵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水袋,无论怎么运转都留不住。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息,她就会被符海吞噬。
孙春绮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将丹田内最后残存的灵力全部调动起来,灌入白素与青蓝双剑之中。
“四象剑诀,起!”
她一声清喝,双剑在身前交叉一划。
刹那间,青蓝白三色剑光暴涨,化作四道巨大的虚影在她身后显现——东方青龙昂首,西方白虎咆哮,南方朱雀振翅,北方玄武蛰伏。四象虚影周身流转着凛冽的剑意,将逼近的符法尽数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