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药师永远不会知道,每个深夜,当他和万山海都睡熟之后,李玉音的房间里,总会亮起一盏微弱的油灯。
她坐在灯下,手里没有书卷,没有画笔,只有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她根本没有忘记。
虽然何药师封锁了她的记忆。
但伴随着时间,她早已经一点一滴回想起了一切。
在她记忆里,母亲临死前那疯狂而胜利的笑容,就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记得母亲说的每一个字,记得自己来到这个世上的唯一使命——报仇。
她恨何药师。
恨他打败了她的母亲,恨他囚禁了她的母亲,恨他用所谓的仁慈,逼得母亲不得不以死种下诅咒。
更恨他这十七年来,用虚假的温柔,试图抹杀她存在的意义。
何药师以为不教她武功就没事了?
太天真了。
何必有我功法,本就不是写在纸上的东西。
这门何家祖传的绝学,讲究一个“忘”字。
忘己,忘敌,忘生死。
出手无拘无束,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死板的套路,一切随心而动,随势而变。
它早已融入了何药师的骨血,成为了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走路的姿势,呼吸的节奏,抬手投足间的力道,甚至是采药时拨开荆棘的动作,劈柴时挥斧的角度,打坐时吐纳的频率,无一不透露着何必有我的真谛。
十七年。
李玉音看了十七年。
她没有急着修炼。
她太了解何药师了。这个人对自己家传的功法,熟悉到了骨子里。
哪怕她只是无意中露出一丝一毫何必有我的气息,都会被他立刻察觉。
于是她选择了最隐忍,也最可怕的方式——记。
她把何药师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在无数个深夜里,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拆解,分析,推演。
她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一点点拼凑出这门绝世功法的完整轮廓。
当她终于将何必有我功法的所有奥秘都烂熟于心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照本宣科地修炼。
她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
她要修改这门功法。
她坐在油灯下,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何必有我,核心是“忘”。
忘尽一切,才能达到无我的境界。
可她偏不。
她什么都不会忘。
母亲的死,自己的使命,十七年的隐忍,所有的一切,她都要刻在骨头上,融进血液里。
既然“忘”不行,那就用“恨”。
她将何必有我的“忘”字诀,一字一句,全部反过来。
忘己,变成恨己。
恨自己这半正半邪的血脉,恨自己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屈辱。
忘敌,变成恨敌。
恨何药师的伪善,恨所有阻碍她复仇的人。
忘生死,变成恨生死。恨生而为人的软弱,恨死亡带来的终结。
她把自己十七年来积攒的所有恨意,所有不甘,所有偏执,全部注入到了这门功法里。
原本超脱自然、圆融无碍的何必有我,在她的手中,被硬生生扭曲成了一门充满毁灭与绝望的邪功。
这是一条全新的道路。
一条以恨为源,以无情为骨,以毁灭一切为终点的道路。
她给它取名,叫普罗无情道。
普罗,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意。
她要让这世间的一切,都臣服在她的恨意之下。
无情,则是斩断所有的情感羁绊,心无挂碍,方能所向披靡。
从功法的境界上来说,普罗无情道,已经超越了何必有我。
何必有我追求的是“无我”,是放下。
可放下,本身就是一种束缚。而普罗无情道追求的是“唯我”,是毁灭。
当一个人心中只剩下恨,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失去的时候,她便拥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那是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苦艾山被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闪电撕裂天幕,雷声滚滚而来,仿佛要将整座山都震碎。
李玉音独自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第一次,完整地运转了普罗无情道。
刹那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气,从她的体内喷涌而出。
这股杀气如此纯粹,如此浓烈,以至于窗外的暴雨都仿佛停滞了一瞬,山中所有的鸟兽,全都吓得噤若寒蝉,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没有任何光芒,也没有任何劲风。
可她面前那张坚硬的梨木桌子,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绚丽夺目的特效。
只有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
李玉音看着自己的手,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冰冷而妖异的笑容。
十七年的隐忍,十七年的伪装,终于在这一刻,结出了最毒的果实。
隔壁的房间里,何药师正坐在灯下煎药。
突然,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心悸。
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在黑暗中苏醒了过来,正用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玉音房间的方向。
窗外,只有倾盆的大雨和划破夜空的闪电。
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气血不足,心神不宁。
他摇了摇头,继续搅动着药罐里的药汁。
炉火噼啪作响,药香弥漫。
他什么都没有察觉。
他不知道,他用十七年温柔精心浇灌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白莲花。
而是一朵,浸满了鲜血与仇恨的,曼珠沙华。
而现在,这朵花,终于开了。
暮夏的午后,暑气像化不开的浓墨,把整个回春堂浸得黏腻闷热。
堂前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踩上去鞋底都要微微发软。
抓药的伙计们赤着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细流,滴在药秤上叮当作响。
就连趴在门槛上打盹的黄狗,都把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唯有李玉音,依旧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院的药圃里,指尖翻飞如蝶,正小心翼翼地采摘着檐下那排金钗石斛。
何药师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却不知不觉地皱了起来。
这已经是他连续第七天注意到这件事了。
三伏天里,连他自己运功调息时都会微微出汗,可李玉音,从清晨到日暮,别说大汗淋漓,就连额角都从未沾过一滴汗珠。
她的衣衫永远是干爽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一丝汗渍,仿佛这灼人的暑气与她毫无关系。
起初,何药师只当她是体质特殊,天生耐寒耐热。
可日子久了,越来越多的不对劲,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上个月初,山里下了一场早霜,气温骤降。
伙计们都换上了厚棉袄,一个个缩着脖子搓着手,连说话都带着白气。
可李玉音,依旧穿着那件单布裙,在寒风中劈柴、挑水、晾晒药材,脸上没有半分畏寒的神色。
有个伙计好心给她递了件棉衣,她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说:“不冷。”
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像是在逞强,倒像是真的感觉不到寒冷。
还有她的呼吸和心跳。
何药师行医数十年,对人体的脉象和气息敏感至极。
他曾无数次在李玉音干活时,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无论是弯腰采摘带着尖刺的苍耳,还是扛着几十斤重的药桶快步穿过院子,甚至是上次跟着他进山采药,连续赶了三个时辰的山路,她的呼吸始终平稳悠长,心跳也保持着一个恒定的频率,缓慢、均匀,像一座精准的漏刻。
没有丝毫的急促,也没有丝毫的紊乱。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少女该有的状态。
一个普通人,哪怕是常年劳作的壮丁,在剧烈运动后,心跳和呼吸也必然会加快。
可李玉音,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无论外界如何搅动,都泛不起半点涟漪。
何药师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起了李玉音刚来回春堂干活的时候。
那时的她,还是个瘦弱怯懦的小姑娘,干一点重活就会气喘吁吁,冬天会冻得手脚生疮,夏天也会和其他人一样汗流浃背。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是从半年前,她开始独自守夜之后吗?
何药师的心猛地一沉。
他一直以为李玉音只是个安分守己的徒弟,平日里除了干活,就是躲在房间里看书识字。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少女,竟然在他的眼皮底下,偷偷修炼起了内功。
而且,看这火候,绝非一日之功。
能将呼吸心跳控制到如此地步,内功修为至少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境界。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能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得如此完美,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顶尖高手,都足足瞒了这么久。
李玉音恰好摘完了最后一株金钗石斛,直起身来,抱着竹篮转身,正好对上了何药师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微微颔首:“师父。”
何药师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的皮肉,看清她骨子里的东西。
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起来。药圃里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许久,何药师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李玉音。”
“弟子在。”
“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李玉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垂下眼帘,看着手中的竹篮,没有回答。
何药师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你修炼的,是什么武功?”
李玉音的指尖猛地攥紧了竹篮的提手,竹篾深深嵌进皮肉里,留下几道青白的印子。
她的脸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五脏六腑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窜上头顶。
何药师毕竟是何药师。
她自以为将普罗无情道修炼到大成,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连一丝一毫的内力波动都不会外泄,足以瞒过天下绝大多数高手。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看似只懂采药行医的男人。
她太清楚何药师的规矩了。
何药师这个人,他本人拥有惊天动地的武功,却严禁任何人私学。
曾经有个伙计偷偷跟着江湖武师学了几招粗浅的拳脚,被何药师发现后,二话不说便连夜赶出了回春堂,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没给。
更何况她修炼的,是这等阴寒诡异、杀伐极重的普罗无情道。
若是被何药师拿下,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废掉武功那么简单。
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李玉音没有丝毫犹豫。
她猛地将手中的竹篮朝何药师掷去,竹篮在空中散开,数十株刚采下的金钗石斛带着露水漫天飞舞,像一场猝不及防的金色雨。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足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被风吹起的落叶,向后飘出数丈,转身便朝着后院的矮墙掠去。
她的轻功快得惊人,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扬起,整个人就像一道淡青色的影子,在药圃的草木间一闪而过。
何药师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漫天飞舞的石斛花在他身前三尺处便骤然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然后缓缓飘落,铺了一地细碎的金黄。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
只是负着手,目光平静地追随着那道淡青色的影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想看看。
看看这个在他眼皮底下藏了十七年的少女,到底练的是什么路数的武功,看看她的轻功身法,到底出自哪一门哪一派。
李玉音拼尽了全身的内力,将普罗无情道的轻功催动到了极致。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始终抵在她的后颈上。
她知道自己逃不掉。
何药师若是想抓她,早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现在不追,不过是猫捉老鼠一般,在戏耍她,在观察她。
可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也要试一试。
她掠过晒药场,跳过水井,穿过堆满柴火的柴房,眼看着就要翻上那堵一人多高的矮墙。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突然从墙外传来,震得整个院子都微微发颤:
“何药师!主人!你在哪?我给你带了东海的醉虾来!”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那堵原本结实的矮墙直接被人从外面撞出了一个大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