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柄黄金战剑,剑身厚重,剑格上雕刻着九条盘旋的金龙,与他身上的九龙共怒黄金甲乃是同炉所铸。
当年打造这套甲胄时,他顺手炼了这柄剑,本是想着万一甲胄受损,可拆下来应急。
这柄黄金战剑用料扎实,锻造工艺也堪称顶尖,放在江湖上,绝对是人人争抢的神兵利器。可在刘醒非的收藏里,它却一直排不上号,只能屈居角落,从未有过真正出鞘的机会。
“没想到,第一次用你,竟是这般光景。”
刘醒非低声自语,握紧了黄金战剑的剑柄。沉重的手感传来,给了他一丝踏实的感觉。他抬头望向疾驰而来的浩瀚女王,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战意。
就算没有腾蛟剑,他刘醒非,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浩瀚女王的身影裹挟着凛冽的风杀至,白瓷剑如一道凝固的月光,直劈刘醒非面门。
刘醒非沉腰坠马,双臂肌肉虬结,将黄金战剑横在身前。“铛”的一声巨响,震得空气都泛起了涟漪。
预想中神兵特性被抹除、剑柄脱手的场面并未发生。
浩瀚女王手腕猛地一震,竟被反震的力道逼得后退半步。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白瓷剑,又抬眼望向刘醒非手里那柄金光闪闪的长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错愕。
白瓷剑的剑锋完好无损,可它那足以改写法则的力量,竟石沉大海般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她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这柄黄金剑,确实是神兵。
它足够坚固,足够锋利,用料是万载难逢的赤金母矿,锻造时融入了九条龙魂的残魄,寻常刀剑一碰即碎。
可它,偏偏没有任何一项能称之为“最”的特质。
它的坚固,不如黄金大枪;它的锋利,不如白骨骷髅剑;它的灵性,远不及刚刚易主的腾蛟剑。
它就像一个样样都考了八十分的优等生,没有短板,却也没有任何一项能拿得出手的、足以引以为傲的长处。
而白瓷剑的力量,是“化不可能为可能,抹去你最重要的优秀”。
可如果一样东西,根本就没有“最重要的优秀”呢?
没有最锋利的刃,便斩不断它的锋利;没有最坚固的身,便抹不去它的坚固;没有最通灵的魂,便夺不走它的主。
它就像一块毫无棱角的顽石,任你有通天的法则之力,也找不到下刀的地方。
“有趣。”
浩瀚女王愣了不过半息,眼中的错愕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饶有兴致的亮光。
她手腕一转,将白瓷剑收至身后,反手握住了腾蛟剑的剑柄。
既然白瓷剑无用,那就用腾蛟剑本身来斩。
腾蛟剑在她手中发出一声高亢的龙吟,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青黑色的蛟影在剑身上盘旋飞舞,散发出的威压比在刘醒非手中时还要强盛数分。
五百多年来饮过无数强者鲜血的凶戾之气,此刻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压得周围的沙石都簌簌发抖。
这才是腾蛟剑真正的威力。它本就是为杀伐而生的神兵,在浩瀚女王这等修为的人手中,才能将它的潜力发挥到极致。
“你倒是聪明,竟能想到用这种法子来克制白瓷剑。”
浩瀚女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可手中的剑却没有半分留情。
“只可惜,你忘了,腾蛟剑本身,就足以斩碎你这柄平庸的黄金剑。”
话音未落,腾蛟剑已化作一道青色闪电,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当头斩下。
刘醒非瞳孔骤缩。
他太清楚腾蛟剑的锋利了。
这柄剑曾斩断过十三柄成名已久的神兵,他的黄金战剑虽然坚固,可在腾蛟剑的全力劈砍之下,最多也就能撑住三剑。
他咬紧牙关,将全身内力灌注于黄金剑中,硬生生迎了上去。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要刺破耳膜。
刘醒非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剑上传来,双臂的骨头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双脚在坚硬的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黄金剑的剑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刘醒非的额角渗出了冷汗。
他太熟悉腾蛟剑了。
熟悉到每一道剑风的走向,每一次龙吟的频率,甚至剑身震颤时传递到掌心的细微力道,都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可这份熟悉,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折磨。
浩瀚女王每挥出一剑,都精准地戳中他招式里最薄弱的地方——那些他自己当年为了弥补破绽而留下的后手,如今反被用来对付他自己。
“锵!”
又是一记硬碰硬。
黄金战剑的剑身上,新添了一道狰狞的裂痕,细碎的金屑如星尘般散落。刘醒非被震得气血翻涌,喉头一甜,硬生生将一口血咽了回去。
他飞快地在心里估算,最多再挡两剑,这柄陪他从未出过鞘的备用剑,便会彻底崩碎。
而一旦剑碎,等待他的,便是白瓷剑那不讲道理的抹杀。
就在腾蛟剑带着青色的寒光再次劈来,刘醒非已经做好了断臂换命的准备时,脚下的大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轰隆——!”
坚硬的黑石地面骤然炸开一道数丈宽的裂口,滚烫的橘红色岩浆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飞溅的岩浆珠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烧出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小坑。
浩瀚女王眉头一皱,硬生生收住了攻势,足尖一点向后飘出数丈,避开了喷涌的岩浆。
刘醒非也趁机后退,惊魂未定地望着那道不断扩大的裂口。
下一秒,一个浑身裹着火焰的人影,竟从翻滚的岩浆里猛地蹦了出来!
那人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头发和胡须都被烧得蜷曲焦黑,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烈火。
他一落地,便张开双臂,仰天长笑起来,笑声震得周围的岩浆都在不住地翻涌。
“找到了!我找到了!哈哈哈哈!我终于找到了!”
“造化小红鱼!生命钟神秀!乾坤堪造化!我找了你一百二十年啊!”
他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得到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全然不顾周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根本没看见不远处持剑对峙的刘醒非和浩瀚女王。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琉璃瓶,举到眼前,痴痴地看着。
琉璃瓶里盛着半瓶清澈的泉水,一条不过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的小鱼,正在水里悠然自得地游着。
鱼身泛着淡淡的莹光,明明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安宁的勃勃生机。
刘醒非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身影,瞳孔猛地一缩。
万山海。
当年名震天下的山海夜叉。
刘醒非以为他在此前被自己打入海中,已经命沉大海,早已葬身在海波之中,尸骨无存。
没想到,他竟然不知怎么的跑到了岩浆底下活了下来,还真的找到了那只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造化小红鱼。
这造化小红鱼,乃是冰火交汇之地才能有的,一种能够平衡阴阳的神物。
传闻它能活死人、肉白骨,断肢重生不过是等闲,甚至能逆转时光,抹去一个人身上所有的伤病、诅咒与负面状态。
古往今来,无数人为了它踏遍千山万水,却无一人得见其真容。
可万山海拼了性命,在这里一直等待,一直寻找,像个傻子一样,疯疯癫癫找了一辈子,却不是为了给自己疗伤延寿,也不是为了称霸天下。
他找这只小红鱼,是为了一个人。
一个他欠了一条命,欠了一辈子的人。
那段往事,要从六百年前,南都的那场杏花雨说起。
六百多年前,大罗朝廷开国之初。
江湖与朝堂的边界还模糊不清的时候,山海夜叉这个名字,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道惊雷。
他没有师门,没有亲友,也没有规矩。武功大成那日,他便一把火烧了自己隐居十年的山谷,从此踏入红尘,活成了最纯粹的随心所欲。他想要的酒,便从天下第一酒窖里直接取;他看不顺眼的人,无论身份高低,当场便取了性命;他若觉得哪座山风景好,便会将山上所有的住户尽数驱离,独自住上十天半月。
一个人的随心所欲,自然是千万人的不幸。
无数人恨他入骨,名门正派联手围剿过他七次,朝廷派出过三批顶尖的大内高手,甚至有藩王不惜重金,请来了西域和东海的隐世杀手。可没有人能成功。山海夜叉不仅本身内力深不可测,更身负一门名为“接引大潜能”的诡异奇功。这门功夫能借天地万物之力,更能将对手攻来的劲力尽数吸纳,再加倍返还。越是人多势众的围攻,他便越强。
七次围剿,七次全军覆没。最后一次,三大掌门联手,布下天罗地网,却被他借力打力,一掌震碎了所有人的经脉。那一日,血流成河,整个江湖噤若寒蝉。从此,再无人敢提“除魔”二字。山海夜叉就像一颗无法无天的灾星,在大地上横行了整整十五年,树敌满天下,却活得逍遥自在。
所有人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山海夜叉自己老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山海夜叉正在江南最大的画舫上饮酒,怀里抱着抢来的花魁,脚下踩着瑟瑟发抖的船老板。江风和煦,水波不兴,一切都和他过去十五年里的任何一天没有两样。
然后,有一个人来了。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旧药箱,看起来就像个走街串巷的游方郎中。他就那样一步一步,从水面上走了过来,脚下的江水仿佛变成了坚实的平地。
画舫上的护卫们立刻拔刀冲了上去,却连那人的衣角都没碰到,便一个个软倒在地,昏睡了过去。
山海夜叉终于抬起了眼皮。他第一次,在一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那不是杀气,也不是霸气,而是一种如同高山大海般,渊深莫测的平静。
“你是谁?”山海夜叉放下了酒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大罗朝廷,无忧客,何药师。”那人声音温和,像是在与人闲话家常,“山海夜叉,你祸乱天下十五年,该结束了。”
山海夜叉怒极反笑。十五年了,还从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劲勃发,整个画舫都开始剧烈摇晃。他将毕生功力凝聚于一掌,带着风雷之声,向何药师拍去。这一掌,曾毙过三位掌门,曾裂过千斤巨石,他不信这世上有人能接下。
何药师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山海夜叉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掌,停在了离何药师指尖三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引以为傲的“接引大潜能”,在这一刻完全失效了。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力量,就像奔腾的江河汇入了无垠的大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那根指尖传来。
山海夜叉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碎了三层船舱,重重地摔在甲板上。他喷出一大口鲜血,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全身的经脉都被一股奇异的力道封住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一招。
仅仅一招。
那个横行天下十五年,未尝一败的山海夜叉,败了。
他躺在冰冷的甲板上,望着湛蓝的天空,眼神空洞。十五年的骄傲,十五年的无敌,十五年的随心所欲,在这一根手指面前,碎得粉身碎骨。他开始怀疑自己过去的十五年,到底算什么。他所追求的力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竟然如此可笑。
那一刻,山海夜叉死了。
活下来的,是万山海。
他没有被杀。何药师只是废了他三成的功力,便带着他离开了江南。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了山海夜叉,而大罗朝廷的无忧客里,多了一个名叫万山海的高手。
他名义上是朝廷的人,领朝廷的俸禄,穿朝廷的官服。但满朝文武,甚至包括皇帝本人,都知道,这个叫万山海的人,谁也指挥不动。
这世上,真正能让他俯首听命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
何药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