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之间,张柬之在裴居道的陪同之下重新将整个克里木半岛走了一遍,每到一处都根据裴居道此前勘察所得之数据进行确认与讨论。
横亘于半岛中部、横贯东西的山脉是绝佳的防御之势,数座山口只要修建要隘堡垒便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作为内陆最佳的防御屏障。在切索尼斯古城东北方向一百余里的深山之中更发现一个小型煤矿,可以在此建造一座城池专门负责煤矿之开采,然后运到切索尼斯,利用遍布海港周边山岭的石灰岩煅烧水泥。
“难度只在煤矿开采之后运往切索尼斯这一段,只要到了切索尼斯便可以煅烧水泥,加快港口、船厂的建设。等船厂建成,可直接用船将水泥走海路运往北边地峡,用以修建隔绝南北、不可逾越的城墙。”
裴居道指着地图侃侃而谈,显然早有腹稿。
放在以往任何时候,“建城”都意味着一项浩大工程,需要投入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还需进行精准的勘探测绘预先规划,才有可能完成。
但是在水泥出现之后,这种简便、神奇的建筑材料将筑城的难度大大降低,无需大块岩石、甚至无需整齐青砖,即便是乱七八糟的碎石也能将其黏合在一起,坚不可摧。
来到北边地峡,张柬之从东走到西,由东侧的海湾直至西侧的盐田,看到人迹罕至的盐田在阳光照耀之下呈现出诡异绚丽的粉红色光晕,兼职欣喜若狂。
“此处盐田一旦开采,可由贸易路线贩卖至东西方,足以支撑起整个‘至尊城’的财政!”
在这个年代,缺盐是最为严重的生存问题之一,仅比缺粮稍微强上一点点。人的身体是绝对离不开盐分的,而天然分布的盐湖、盐矿极其有限,绝大部分地区既没有这些食盐资源、连大海都没有,更遑论煮海为盐了。
而大唐的食盐开采技术独步天下,无论是海水晾晒、抑或是盐湖开采,各种技术极其成熟。
在此地游牧民族、野蛮原着眼中“鬼蜮”一般的盐湖,在唐人眼中则无异于散发着金光的聚宝盆……
裴居道指着更为辽阔广袤的北方,感慨着道:“倘若未能置身其上,很难明白越王为何对这块土地那般执着,地势平坦、一望无垠,黑土肥沃、河流交错,能够在此处耕种,再加上开发完成的辽东,大唐的粮食足以再养活一倍人口!”
在这样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年代,制约人口瓶颈的最大因素不是战争、不是疫病,而是粮食产量。
清朝之时全国人口几乎是明朝时期的五倍有余,原因便是耕种技术的提升以及高产作物的引入。
如果粮食足够吃,每一个生下来的孩子都能吃得上饭,那么以大唐庞大的人口基数将会在极短时间之内迎来一次“人口大爆炸”,轻而易举突破万万之数……
张柬之颔首道:“在此驻扎一支军队,既能保护城墙阻断敌人,还能就近开采池盐,又能向北威慑胡族确保农民耕种之安全,与各处屯驻点建起来的城池相互联系、携手应敌,可称得上一劳永逸。”
心里对于房俊已经惊为天人。
他是怎么知道这样一快肥沃且无主的黑土地,以及可以扼控整块黑土地的这样一处半岛存在?
作为安西大都护的张柬之不可能再花费一年时间去往北边的黑土地勘察,不过对照裴居道图册之上详细记述以及密密麻麻标记的可以作为屯兵点的标识,整个黑土地平原的地形地势一目了然。
两人带着扈从、兵卒再度向南返回切索尼斯,站在附近山岗之上俯瞰岸线曲折、风平浪静的港湾,张柬之再度震惊无语。
从这座古城遗迹遭受风雨的侵蚀程度来看,其历史怕是要上溯至千年甚至几千年前,而整座半岛之上如今只有少数几个与世隔绝的部族,即便再加上东边海岸处的拂菻人聚集地,总人数不足两千人。
房俊是如何得知这样一座处于黑海之上、人迹罕至的海港?
难道世上当真有“生而知之者”?
亦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国运”,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
依旧在古城附近驻扎,不过这一回足足数千人的庞大队伍汇聚此处,营帐绵延战马嘶鸣人声鼎沸,给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寂港口注入了活力,就连山下港口内的海水都活跃起来,浪涛翻滚、水波荡漾、海鸟飞翔。
营帐之内,张柬之就裴居道事先之勘测以及预想之计划逐一讨论。
“地峡之上建造一座横贯东西的城墙,高不低于三丈,要让所有试图攻击半岛基地的敌人望而却步、难以逾越。”
“盐湖要开采,所产出之食盐贩卖出去足以支撑整个半岛的财政支出,甚至会反哺安西都护府。”
“山中的煤矿要开采,那里不仅有煤矿且风景优美、易守难攻,可建一座城池。”
“港口的修建可以略微放缓,待煤矿开采之后运抵此处煅烧水泥,进度将会大大加快。”
“船厂是重中之重,没有海上的无敌之势便不足以保障‘至尊城’扼控北边黑土平原之优势。”
“最后,便是‘至尊城’的建造。”
张柬之抬眼看向账外被暮色笼罩的山坡,神情很是振奋:“一定要将这座城池建成无坚不摧的堡垒,很久之后它将会成为照耀整个西方部族的灯塔,让他们沐浴来自于东方大唐的光芒。”
这是房俊的原话。
但张柬之的认知却是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因为所谓的“光芒”大抵并非什么“文明之光”之类,而是火枪发射、舰炮轰鸣时的火焰……
沏了一壶茶水,两人精神放松下来对坐饮茶。
张柬之道:“建城也好、造船也罢,这些都是大唐极为擅长的东西,只要工匠足够便指日可待。最为困难的还是从半岛归属地的法理上、将来‘至尊城’的治理上,以及建造、运转这样一座要塞所需要的人口。”
裴居道则笑着道:“至于法理方面无需担心,半岛之上有一千余土着,还有数百拂菻国移民,可将其聚集在一起与大唐军民合起来搞一次‘公投’,认可克里木半岛并入大唐之版图、接受大唐之统治,然后将国书送予拂菻、大食诸国,他们必须予以承认。”
张柬之也笑了:“越王有些时候看似胡闹一般的行事却往往行之有效,譬如这个‘公投’简直就是天才的想法,‘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天下人能够决定天下之归属,当天下人决定将其天下内附于大唐成为大唐领土,旁人又有何置喙之余地呢?”
世间之事当然不是如此简单的“讲道理”,当实力不能支撑“道理”的时候,任何“道理”都不过是一句妄言。
但“道理”毕竟是“道理”,只要实力仍在,这个“道理”便放诸四海而皆准。
这就叫法理。
最为重要是水师在两河流域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局势搅合的乱七八糟,大食既要面对两河流域部族之威胁、又要兼顾对拂菻国之战争,连当初丧权辱国之停战协议都能签署,又怎会不承认区区一个“至尊城”的存在呢?
拂菻国更是在大食举国之力的打击之下朝不保夕,做梦都想得到大唐之援助,且既然同意将克里木半岛划归于大唐,自然不可能翻脸不认账不承认“至尊城”的建立。
当这两个雄霸一方的大国相继承认“至尊城”、承认大唐在克里木半岛的统治,哪里还有其余国家、部族反对之余地?
天时地利人和皆占。
“至尊城”的建立不可阻挡。
“至于人口……”裴居道愈发轻松:“大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口。”
张柬之摇头失笑,饮一口茶水,感慨道:“或许这就叫做‘国运’?一切之中早已准备好了各种条件,只需做出决定、迈出一步,所有东西便水到渠成。”
无论是作为世家子弟的裴居道,抑或是此前担任县令的张柬之,都对大唐如今的土地政策以及造成的后续影响极为了解。
丈量田亩、摊丁入亩,这项政策不仅将世家门阀隐藏起来的土地都给清理出来,如此同时还清理出各家藏匿的人口——此前的“租庸调”税制是要落实到每个人身上的,为了逃税这些人或被动或主动藏匿于世家门阀之中,既然没有户籍便不再朝廷人口统计之上。摊丁入亩意味着交税的主体从“人”变成了“土地”,人多人少并无关系,所以世家门阀心甘情愿将这些藏匿起来的人口交出。
后果自然是人口暴涨。
根据中枢对各县一级衙门做出的户籍统计,这几年新增户籍数量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五百余万户……
即便按照每一户四人计算,总计人口也多出将近两千万!
要知道“仁和”元年朝廷进行的人口统计之中,全国人口才六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