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意外,陛下在病榻之上召集一众文武大臣强行通过许敬宗之恳请,不仅准许其在洞庭湖范围之内诏安盗匪、召集僚人、雇佣闲散百姓组建“兵团”推进开发,更诏令高侃亲率右威卫大部移驻岳州保境安民、以防不测。
没有官员对此提出质疑或反对。
谁都知道开发洞庭湖对陛下意味着什么,这样一桩千古功绩一定先于开发辽东完成,否则其影响、政绩便会大打折扣。谁敢在此事上反对陛下,便等同与陛下撕破脸面。
当然,也不排除有人认定了洞庭湖会出岔子,等着看陛下与许敬宗笑话的心思。
只要所谓的“洞庭湖兵团”出乱子,无论事后右威卫能否平定局势,许敬宗都将背负责任,陛下也会因此颜面大失。
当皇权一次又一次的削弱,后果不言自明。
……
英国公府。
李积放下茶杯蹙眉看着面前的长孙,语气沉重:“为何要派人监督梁国公府?你可知此举意味着什么?”
李敬业有些不忿:“房二让程务挺、孙仁师派人盯着我,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有何不可?”
看着梗着脖颈一脸倔强的长孙,李积只觉得心累,压制着脾气温言道:“你能同房俊相提并论吗?他可以盯着你,只要尚未对你不利便没人可以说什么,但是你盯着他,信不信他敢狠下杀手?”
在皇权至上的规则内,地位等同于权力。
李敬业派人盯着房俊意图不轨,那是“下克上”,绝对不被允许,否则天下大乱;房俊派人盯着李敬业则是权力所至,甚至就算房俊杀了李敬业也只能依法惩戒,以金赎买就好。
这也是世家门阀越来越倾向于“以法治国”的原因之一,当权力凌驾于一切的时候,任谁都是顶层的猎物。
李敬业不为所动,信心满满:“祖父放心,我时常警惕,不会给他那样的机会。”
李积气得不轻,重重敲了一下桌案:“我说的是这个吗?我是在问你为何监视房俊!是你自作主张?亦或是陛下的意思?”
如果自作主张还好说,自己逼着李敬业将人手撤下去就好了。
倘若是陛下的意思,那就意味着陛下必有动作……麻烦就大了。
李敬业摇摇头:“是我自己这么做的,我觉得他与皇后之间不清不楚,若能抓住什么把柄可大大折损其威望,甚至逼他交出一些权力。”
李积觉得这孙子不可理喻:“他与皇后是否不清不楚与你何干?连陛下都不闻不问,你管什么闲事?当真被你查出些什么且公之于众,房俊固然颜面尽失、威望大损,陛下又该如何自处?”
李敬业抿着嘴、低着头,执壶给祖父斟茶却缄默不语,神情很是倔强,不为所动。
李积拿这个孙子没办法,警告道:“你并不是一个人,身后还有李家上上几十口,无论做什么决定都不能只顾着自己的功勋荣耀,而要将阖家上下的安危放在首位。”
在皇权与东宫博弈的当下站队陛下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毫无保留全力支持却是不行,李积不希望自己将来死后家族倾颓、无顶梁支柱而被排斥于帝国权力核心之外,但更不希望子孙闯下大祸连累家族。
李敬业沉默许久,听了这话开口道:“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此忠诚良将之所为也。祖父受高祖、太宗两代君王之厚恩,怎可在君权飘摇之际明哲保身?这有悖于祖父对我之教诲。”
李积几度无语,不知说什么好。
这孙子该不会是傻了吧?
我之所以走到今时今日之地步,是仅凭高祖、太宗的厚恩吗?
倘若没有那些赫赫功绩,高祖、太宗认识我是哪个?
忠君、爱国是军人必备的素质,却也不能傻乎乎的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奉为圭臬吧?
要把自己应得的与君王赐予的区分开!
李积沉着脸,不耐烦道:“我会看着你的,你若是敢胡来,休怪我打断你的腿!”
李敬业沉默一下,没敢直接挑战祖父的权威,只能抿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点头。
心里如何想法,却是不得而知。
……
大唐虽然遵道教为国教,但因盛世繁荣、物阜民丰所以佛门极为昌盛,长安城内几乎每一处里坊都分布一到两座佛寺,有些是隋朝沿袭而来,有些是本朝佛门所建,甚至有一些皇帝敕令建造。
皇城东南隅太平坊内有一座实际寺,是前隋薛国公、泾州刺史长孙览之妻郑氏所建,规模不大但布局合理、装饰华丽。
房俊一身圆领常服、戴着幞头,正坐在寺庙后院精舍之内,开着窗子一边饮茶、吃着糕点,惬意欣赏着雪景。
此时已是二月初,天气逐渐转暖,忽然一夜北风乍起、落雪纷纷。
未几,一道穿着斗篷、帽兜盖住头脸遮挡雪花的人影快步而来,门外亲兵未曾阻拦,踏足而入。
此人入内,掀开帽兜扯下斗篷,上前见礼。
房俊安坐不动,笑着道:“三郎不需多礼,快快入座,喝口热茶暖一暖。”
李崇真谢过,坐在房俊对面,双手接过房俊递来的茶杯浅浅啜了一口。
房俊又将装着精致糕点的碟子往前推了推,问道:“如此谨慎小心,可是‘百骑司’内出现什么变故?”
李崇真面色凝重,没有去拿糕点:“我被人监视了。”
房俊眉毛一挑:“李敬业?”
李崇真摇摇头:“不知道,且并未确定,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房俊喝口茶水,道:“说来听听。”
“这些时日以来‘百骑司’内调动频繁,诸多好手出出进进却不知所谓,我却始终未有接到命令一直奉命在皇宫之内值守,好像所有动作都避开我。”
房俊点点头,若有所思。
李崇真乃是“百骑司”中的老人了,监视、探查之经验无比丰富,绝对不会有“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之类错误,他既然感觉被针对、监视,那就必然如此。
很显然,“百骑司”大统领李敬业必有所谋。
这又与他之前的猜测相互印证,风雨欲来啊……
没有就这个问题深入,而是问道:“要不干脆趁着这个机会调离‘百骑司’吧,是想要进入军队还是走文官体系?”
当初李孝恭弥留之际,他便答应会关照其几个儿子,尤其是帮助三子李崇真摆脱“百骑司”,既为了李崇真的前程、也为了避免家族被牵扯进某些秘辛之中招惹祸患。
他与李孝恭合作非常愉快,后者也对他颇有关照,答应的事情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李崇真却迟疑着道:“李敬业最近动作很是神秘,遮遮掩掩必有图谋,要不要我在‘百骑司’内随时了解情况?”
房俊摇头道:“李敬业虽然鲁莽却并不蠢,既然你已经意识到他在针对你,可见他对你防范极深,又怎会让你了解到真正情况呢?倘若真的被你了解到什么,反倒要当心是否陷阱圈套。”
李崇真点头,随即露出笑容,道:“那就去水师吧,倒也无需去往海外,只在长江水师任一校尉即可。”
没有过多思考,显然早有打算。
虽然长江水师远不如海外那样强横,但其中很多兵将皆是李孝恭旧部,李崇真过去当真是如鱼得水、轻松惬意。
房俊颔首:“当然没有问题,只是不打算建功立业一番?”
去长江水师就意味着“混吃等死”了,想要建功立业、加官进爵只能去海外驻守。
李崇真笑着执壶斟茶:“过几年再说吧……这些年身在‘百骑司’整日里好似虫豸一般只在阴暗角落,心里压抑得厉害,还是想着缓一缓。”
房俊表示了解。
似“百骑司”这样的特务机构所从事的事务显而易见,而一个人长期在这种环境之下生存必然对心理产生极大影响,很多人会选择将这种阴暗、压抑爆发出来,进而手段残忍、行为暴戾。
他叮嘱道:“既然决定从‘百骑司’脱离,那就不要掺和任何事,老老实实等着调令即可。”
“太尉放心,我省得!”
其父李孝恭是毫无争议的“宗室第一郡王”,甚至功勋“宗室第一”,当初太宗皇帝将他收入“百骑司”未必没有牵制河间郡王府之意。现在有机会能够从“百骑司”全身而退不仅对他是一种解脱,对整个河间郡王府更是脱胎换骨。
……
瑞雪兆丰年。
一场大雪纷纷扬扬连续下了多日,整个关中都笼罩在皑皑白雪之中,只等着天色放晴、气温上升,积雪融化成雪水滋养八百里秦川,又是一年好光景。
日暮时分房俊回到府中,晚膳之后与子女嬉戏一番,又与妻妾闲聊一会儿便回到卧房入睡。
翌日清晨天色未亮,便从被窝之中被叫醒。
高阳公主面色凝重:“长安县令宇文节刚刚遣人过来,说是在隆庆池畔发现李崇真的尸体。”
房俊瞬间清醒,起身在高阳公主服饰之下穿衣,面沉似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