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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20年，1月13日，Am12:31
钟南山北麓，无名谷口兰若，菜园前
“师父——”
刚刚剃度没多久，虽然已经皈依我佛，但气质依然颇为粗俗的辩才将双手拢在嘴边，努力提振着因为戒酒而无比萎靡的精神，大声道：“该吃饭啦！”
“……你们先吃。”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穿着朴素袈裟，看上去六十岁左右的白须老和尚才不紧不慢地扛着锄头走到菜地边缘，对这位虽然比起脑袋更喜欢用肌肉思考，但相较于普通人而言确实有着某种超级力量的新徒弟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道：“我晚些时候自己吃就行了，咸菜记得给我留一点。”
辩才眨了眨眼，挠着自己凉飕飕的脑壳：“但是师父……”
“没什么可但是的。”
守拙和尚摆了摆手，悠悠地说道：“我还要跟佛祖交流感情，辩才你莫要扰了为师的佛心。”
“是，师父。”
见这位好心收留自己的恩公兼师父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辩才也就不再坚持，马不停蹄地小跑着吃饭去了。
要问他为啥跑的这么快——
那当然是因为他饿了啊。
要知道辩才的体格本就十分健硕，再加上他是习武之人，胃口一直都比常人要大好些，如今还要修习守拙给他布置的炼体课业，说真的，要不是守拙一直在用菜园子里的产出补贴寺中用度，就辩才一个人怕不是都能把余粮给吃空了。
“呵呵。”
不过守拙倒是不以为意，只是满心欢喜地感叹道：“好啊，能吃好啊。”
“话说回来。”
下个瞬间，一个有些疲惫的声音忽然在守拙身后不远处响起：“把我比作佛祖什么的，真的好吗？”
“阿弥陀佛。”
守拙微微一笑，转身对来者行了一礼，轻声道：“心中有佛，眼中万物便皆可为佛。”
“诡辩。”
来者摇了摇头，然后便对守拙咧嘴一笑：“都长这么大了啊，你小子。”
这是一个虽然看起来并不奇怪，但怎么看都怎么奇怪的男人。
他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一头偏长的黑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精致，少说也得699包邮的金丝眼镜，穿着挺直的黑西装与皮鞋，内搭是白衬衣与酒红色领带，手腕上还戴了一块看上去价格不菲的电子表，除了相貌比较英俊之外，并没有什么很亮眼的地方。
事实上，他长得也不是特别帅，最多也只是普通小帅罢了，不过从遗传学的角度来看，他以后要是娶个漂亮姑娘，生下来的孩子倒是能挺帅的。
总而言之，在二十一世纪，这位仁兄基本上属于扔大街上不太容易找出来的那种，虽然多少还是比墨檀（绝对中立限定）这种完全找不出来的强一些，但这种无论是在中层管理、保险推销、楼盘销售、法律咨询等领域都十分常见的行头，着实没什么亮点。
以上，是他一点都不奇怪的地方。
而这里并非二十一世纪，而是九世纪。
以上，是他怎么看怎么都奇怪的地方。
“小峰哥。”
看上去至少能当这位不速之客的老爹，甚至在这个年代就算当其爷爷也不算违和的守拙和尚也笑了起来，乐呵呵地说道：“你还真是一点儿都没变。”
“肯定的。”
数个月前被赶鸭子上架的【全知鬼王】康晓峰耸了耸肩，摊手道：“毕竟对我来说，上次跟你见面还是两个月之前的事，而你这边……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
守拙点了点头，揶揄着笑道：“那我算不算是小峰哥你的长辈啊？”
“理论上……”
康晓峰虚起双眼，干声道：“你比我大了一千多岁，跟我祖宗平辈。”
“所以还是别各论各的了，就跟之前一样，我叫你小峰哥，你叫我小龅牙吧。”
守拙和尚莞尔一笑，然后便缓步往菜园里面走去，头也不回地说道：“哦对了，我现在已经是【神算】了，姑且算是第一个无师自通的【神算】。”
康晓峰默默地跟在守拙身后，颔首道：“嗯，我知道，毕竟这事儿神算一脉是有记载的，杜天老前辈早在之前就已经把我需要知道的全都告诉我了。”
“杜天……妒天……”
守拙和尚轻声喃喃了一句，然后洒然笑道：“哈哈，这名字还真适合当神算，说真的，直到现在我都无法理解，为什么在有着【神算】倾力相助的情况下，情况还会变得如此被动，失控得如此之快。”
康晓峰扯了扯嘴角，干声道：“那当然是因为对面也有一个【神算】啊。”
“不可能。”
比起上次与康晓峰见面时的天真稚嫩，早已是一个成熟边缘人的守拙和尚用力摇了摇光头，正色道：“我自己就是【神算】，我很清楚这个世界上只能同时存在一个【神算】，就好比现在，就算我找到了下一个神算，并对那个孩子倾囊相授，只要我没死，他的力量就不会完全，命数或许会允许一例可控的例外，甚至在必要时刻对这个意外给予一些微不足道的帮助以维系平衡，但两个【神算】这种事，绝对是不可能的。”
“是么？”
康晓峰扬起眉毛，乐道：“那照你这么说，【鬼王】按传统来说也只能有四个，但至少在此时此刻，身为【全知鬼王】的我却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中，这怎么说？”
守拙和尚愣了一下，迟疑道：“难道说……那个站在【罪】阵营的神算，并不是跟小峰哥你们一个时代的人？”
“那倒不是。”
康晓峰摇了摇头，语气轻快地说道：“那个姓崔的混蛋是杜老前辈的徒弟，正经的下一代神算。”
守拙和尚：“……那小峰哥你刚才跟我扯那些是为啥？”
“抬杠。”
康晓峰言简意赅。
“……”
守拙不语，只是默默地弯下腰，准备捡个西瓜砸向小峰哥的脑袋。
然后——
守拙：“……呃？”
“你在找这个？”
早在守拙产生捡瓜这个念头前就提前捡起了距离前者最近的西瓜，随手掏出一把短刀的康晓峰咧嘴一笑，将其切成数瓣后放在两人面前的木桌上，然后拿起其中一瓣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道：“谢谢，我正好有一段时间没好好吃过水果了。”
守拙：“……你阿弥陀佛的劈我瓜是吧？”
康晓峰：“……你刚才是不是骂了句脏的？”
“细节别在意。”
守拙坐在康晓峰对面，也无奈地拿起一瓣西瓜吃了起来，含含糊糊地问道：“所以我还是想不通，小峰哥你们那个年代的神算，为什么会被一个尚未彻底继承神算力量的人制衡住，他不是还没死吗？”
“因为那个欺师灭祖的【天书】被强化了。”
已经吃完了两瓣西瓜的康晓峰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应该没少跟罪打过交道吧？就算抛开咱们两个第一次见面时的那次，这些年来身为【神算】的你多半也始终在对抗着那些东西吧？”
一听这话，守拙顿时露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看起来严重缺乏活人感，简单来说就是满脸死相的表情，干声道：“我其实一直都非常好奇……该不会所有【神算】，或者说是所有‘异常者’都要面对那玩意儿吧？”
“以前不是。”
康晓峰摇了摇头，摊手道：“不过现在是了。”
“以前不是……现在是……”
守拙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长叹了一声，无奈道：“也就是说，时间线出问题了对吧？包括‘此时此刻’在内，几乎所有时间都遭到了【罪】的侵染……但这怎么可能呢？明明是并没有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会出在过去呢？现在和未来姑且不论，但已经既定的事，又怎么可能会被改写呢？”
“是啊，为什么呢？”
康晓峰翻了个白眼，无奈道：“与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不同，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神算了，对这方面的事，理解能力应该要比我这么一个半吊子的鬼王强吧？”
“我能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
守拙叹了口气，微微眯起双眼：“【罪】的位格，要凌驾于在我们看来本就是天地至理，就好像火是热的，冰是冷的，太阳东升西落那般无可辩驳的规则，但这真的可能吗？”
“你别问我啊。”
康晓峰又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道：“就在两年前，我还只是一个刚刚从国外毕业的待业大学生而已，我能知道什么啊我……”
“小峰哥……”
“咋了？”
“你真没用。”
“嘿，你这孩子咋说话呢！”
“……”
“……”
片刻的沉默后，守拙再次打破了沉默——
“小峰哥。”
老和尚挠了挠自己的光头，面色发苦地说道：“如果说作为主战场的你们那边，都有个站在【罪】那边的神算一直在给你们添麻烦，我觉得就算这个时代的问题能妥善得到解决，最后的结果恐怕也……”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康晓峰叹了口气，强打起精神说道：“我们已经在努力策反了。”
“策反？”
老和尚皱了皱眉，好奇道：“站在【罪】那边的人，真的有被策反回来的可能吗？要知道，我之前遇到的那些人……无论之前的秉性如何端正，多么嫉恶如仇，当他们被侵染之后，其本质也会被顷刻扭曲，除非身死陨落，否则根本不可能找回半分正确的认知。”
“话是这么说，不过那个跑到对面去的神算徒弟并没有被侵染。”
康晓峰笑了笑，淡淡地说道：“那个人是最早上贼船的人之一，就算是那个该死的始作俑者，也没有将他跟另外几个高级干部视为耗材与草芥，所以他们得到了足够的尊重，尽管被强化了力量，你所谓的‘本质’却并没有被侵染，换句话说……理论上确实是可能被策反的。”
“我怎么觉得心甘情愿站在罪那边的人更可怕呢。”
守拙吐了个槽，然后便继续好奇道：“所以，你们打算怎么策反那个……呃……”
“当代【神算】杜天的弟子——【天书】崔梵。”
康晓峰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个主动站在罪那边的背叛者，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们打算用【美人计】。”
守拙：“……蛤？”
康晓峰：“嗯！”
“美人计？”
“对。”
“什么美人计？”
“就是美人计啊。”
“美人计？”
“就是那个‘兵强者，攻其将；将智者，伐其情。将弱兵颓，其势自萎。利用御寇，顺相保也’的美人计。”
“哦，我明白了。”
守拙轻舒了一口气，恍然道：“所以小峰哥你的意思是，针对那个【天书】的欲望、情感、性格弱点，用美色、声色、情感笼络这些软手段瓦解其意志，离间其内部关系，使其判断失误、斗志衰退，从而以柔克刚、以弱胜强？”
“没错。”
康晓峰用力点了点头，很是欣慰地说道：“孺和尚可教也。”
“虽然还是觉得有些离谱，但总比派个女性去勾引对方强多了。”
守拙扯了扯嘴角，又问道：“所以小峰哥你们这个【美人计】具体是怎么个用法呢？”
“简单来说就是——”
康晓峰目光微凝，在守拙好奇的注视下正色道：“让一个姑娘去勾引他。”
守拙：“……”
康晓峰皱了皱眉，向看起来俨然已经要宕机的守拙问道：“你咋了？发什么愣呢？”
“小峰哥。”
守拙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看着面前这位当年几乎成为了自己精神支柱的‘靠谱成年人’：“你莫不是在消遣老衲？”
“唉，你这和尚，怎么可能明白爱情的伟大。”
康晓峰冷笑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可是全世界最伟大的力量，就算是哥哥我，在认识了阿璃之后，都一度担心，如果她站在了【罪】的那边，我是否会因为爱情背叛整个世界。”
“简单来说就是小峰哥你其实意志非常不坚定吧？”
“怎么说话呢你这孩子！”
“真希望那位【天书】跟你一样没用啊……”
“吵死了，臭秃子。”
“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真就是愈发感到绝望了啊。”
“别自顾自地绝望起来啊喂！”
“算了，不说糟心事了。”
“敢情我的三观在你看来就是‘糟心事’呗？”
“我算到我今天将会遇到自己的弟子，也就是下一代【神算】，而小峰哥你又恰巧在今天重新来到了这个世界，所以果然……”
“嗯。”
“唉……阿弥陀佛……”
第三千一百零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