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时间
公元845年,七月十四日,辰时
终南山北麓,无名谷口兰若,山门前
“什么人——”
伴随着一声厉喝,数道劲气凌空掠过,携夹沛然之力向山门前那突兀出现的人影罩去,却被来者以堪称慵懒的姿态凌空挥散,头发都没有乱上一分。
“自己人。”
有着一头黑色长发,身穿玄色长衫,背负一根长棍的俊俏青年莞尔一笑,对面前那从天而降,金刚怒目的知客僧行了一礼,轻声道:“好久不见,辩才师兄。”
“你是……”
那身穿朴素僧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曾经是边镇的低级武官,后因安史之乱而失去容身之地,最终只得投奔这无名兰若的僧人辩才先是一愣,然后才惊喜地瞪大眼睛:“觉空孽障!”
“是觉空。”
在辩才的记忆中还只是个半大小子,现在看起来已然是一个俊俏公子的觉空笑了笑,温和地摇头反驳道:“不是孽障。”
“不是孽障也是个小畜生。”
辩才散去自己那雄浑的内息,大步流星地走到觉空面前,轻轻一拳捶在对方胸口上,怒道:“你小子当年不辞而别,如今怎么忽然有脸回来了?”
觉空耸了耸肩,提起绑在手腕上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在辩才凶光毕露地注视下悠悠地说道:“回来办点事,顺便最后再看一眼这地方,毕竟差役最多不过半个月就要过来毁寺了,再不回来……就没机会了。”
“小畜生,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辩才大怒,愤声道:“什么差役,什么毁寺,你怕不是失了智,才会说出这种蠢话!”
“因为这是一场结构性的清算,辩才师兄,无可忤逆的结构性清算。”
觉空晃了晃手中的酒葫芦,慵懒地说道:“硬要解释的话,我可以套用一些自己虽然不知为何能看得见,但却并不存在于当下的分析来简单说明一下,你可以理解为,这是寺院经济在朝廷扶持下极度膨胀,形成了一个与世俗皇权争夺核心资源的‘国中之国’。”
辩才微微一愣,皱眉道:“什么国中之国,简直一派胡……”
“僧尼享有免赋税、免徭役的特权。大量青壮年为逃避国家赋役涌入佛门,导致朝廷控制的纳税户口和兵源急剧减少。”
觉空有些疲惫地打断了辩才,淡淡地说道:“寺院通过赏赐、兼并等方式占有大量田产;而在朝廷面临‘钱荒’时,遍布天下的寺院却用海量的铜铸造佛像、钟磬等法器,导致大量铜材退出流通领域,进一步加剧了通货紧缩。”
“这……”
虽然之前只是个大字不识的武夫,但在入寺多年之后,智力已经得到了显着提升的辩才攥紧拳头,满面通红地瞪视着觉空:“这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而直接的导火索,则是财政,这则史称‘会昌灭佛’的事件,其根本原因就是上面需要用其来填补国库空虚与军费开支,毕竟武宗与昭义军的战争进行得并不是特别顺利,所以该来的总会来,早不来,晚也会来。”
觉空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从小就对自己照顾有加,三观端正且淳朴老实的‘师兄’,淡淡地说道:“至于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呵,我们的大殿中好歹供奉着一尊释迦,虽然算不上大,但也足够让上面铸些钱币了。”
“荒谬!”
“辩才师兄,敢问现在是几月了。”
“你这小畜生是在拿我寻开心吗?”
“不不不,师弟并非恶意戏弄,只是这些年过得有些浑浑噩噩,好不容易清醒了一把,到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时,眼见为何了。”
“……七月。”
“哦?”
“乙丑年,七月十四。”
“原来如此,那确实是时候了。”
“你在说什么——”
“三月,上面敕令天下寺院不得再置庄园,小庙原有的田产不动,但不能扩,不能买,不能以寺养寺,风向已变。”
“觉空,你在说什么?”
“四月,下敕正式灭佛,西京长安只留四寺,每寺留僧十人;东京洛阳留二寺;其余节度使治所共三十四州各留一寺,刺史所在州的首府不许留寺,其他寺庙全部摧毁,僧尼皆令还俗。”
“你莫不是进了朝廷……”
“五月,开始清查、执行。御史分道督毁,地方官带着差役上路,我们这边收到通知的时间,快的话五月底,慢的话六月中。”
“你跟前段时间来的那些人是不是有什么关……”
“七月,敕令进一步明确:毁山野招提、兰若,也意味着连‘规模小、不起眼’也不再是护身符,时至今日,已经不存在任何侥幸的余地了。”
“觉空!”
“八月,朝廷公布总账:全国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拆招提、兰若四万余所,收膏腴上田数千万顷,寺院奴婢十五万人收为两税户。”
“觉空!!”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三日,唐武宗去世;三月二十六日,唐宣宗即位,随后废止灭佛。”
“混账!”
被面前这位师弟的胡言乱语惊出了一身冷汗,甚至绝对不能让这孩子把这番大逆不道之言继续说下去的辩才猛地抬起胳膊,一掌拍向觉空的天灵,试图将其击昏过去。
然而——
“辩才师兄……”
早在辩才抬手前的那一秒便已经后撤半步,直接避开了其臂展范围的觉空叹了口气,擦拭了一下自己的鼻血:“劳烦,带我去见师父。”
辩才眉头紧锁:“觉空你——”
“师兄。”
觉空摇了摇头,一边徒劳地擦拭着怎么止也止不住的鼻血,一边面色有些泛白地重复道:“劳烦,带我去见师父。”
“你……唉。”
原本就打算第一时间带觉空去找住持的辩才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大袖一甩,转身走进了寺里:“跟我来吧。”
……
片刻之后,菜园前
“师父就在里面。”
辩才与觉空并肩看着远处那个佝偻纤弱的身影,皱眉道:“你的鼻子没问题吧?”
“没事……没事。”
好不容易才止住了鼻血,面色正在逐渐恢复红润的觉空笑了笑,随口说道:“一点小毛病罢了,不碍事的。”
“不碍事就好。”
辩才点了点头,然后面色一沉,正色道:“听着,师父这些年来一直都很惦记你,你要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也可以向师父请教,但是……小畜生,刚刚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你不许在师父面前说,那是要杀头的大罪!他老人家受不得这种刺激!”
“好的。”
觉空点了点头,温顺地说道:“我知道了。”
辩才两眼一瞪,怒道:“你小子不要敷衍我!”
“出家人不打诳语。”
觉空微微一笑,然后便缓步走向了菜园深处的老和尚,将辩才留在了除住持本人与当初尚且年幼的觉空之外谁都不能进,就算有天大的事也只能在外面喊,不得轻易踏足的菜地。
……
两分钟后,穿着朴素的袈裟,看上去少说也得有八九十岁的年迈老和尚放下了锄头,缓缓转过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年轻人后,嘴角扬起了一抹释然的微笑:“回来了?”
觉空点了点头:“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
“办点小事,顺便送您和这座破寺最后一程。”
“小子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实话总归是难听的。”
“所以说,这一劫是过不去了?”
“您自己心里清楚。”
“我?”
看着面色难得有些沉凝的弟子,比起住持更像是老农的守拙和尚捋了捋自己那根本就没有几根的胡子,好奇道:“我清楚什么?”
“你很清楚这一劫自己究竟能不能度过去。”
觉空眯起双眼,淡淡地说道:“作为一位边缘人,或者说是边缘人中位格最高的存在之一,您这位当代【神算】怎么可能会有看不到的地方呢?”
守拙和尚,又或者说是当代【神算】守拙咂了咂嘴,啧啧称奇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
“我觉醒了象征力,也遇到了其他跟我一样,自称边缘人的‘异常者’,还见到了役魔三使中的【焚空使】和四大鬼王中的【修罗鬼王】。”
觉空注视着自己的养育者,冷声道:“他们都觉得,我是你培养的下一代【神算】。”
“嗯,我知道。”
守拙微微颔首,莞尔道:“那么,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有病。”
觉空毫不犹豫地如此说了一句,然后冷声道:“我看到,这个月我就会成为【神算】,又算到了那该死的会昌灭佛,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守拙打断了觉空,笑盈盈地说道:“你对‘我会死,而你会继承我的衣钵’这件事,非常不满?”
觉空面无表情地看着守拙,干声道:“你随便怎么死都跟我没关系,但我并不想跟你的死扯上因果,什么神算、什么衣钵、什么继承,那种事只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对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守拙点了点头,很是痛快地说道:“行,那你就别跟这些破事儿扯上关系了。”
“我说了,我对这种事一点儿兴趣都……嗯?”
觉空说到一半才意识到老和尚刚才说了些什么,愕然道:“你说啥?”
守拙眨了眨眼,正色道:“我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正所谓人间正道是沧桑,既然天降大任于你觉空,那么你就应该肩负起这份责任,为天下苍生、为黎民百姓、为我佛慈悲接过【神算】之名,献出自己的一生。”
“放屁!”
觉空大怒,愤声道:“你刚才明明说的是‘行,那你就别跟这些破事儿扯上关系了’,佛爷我听得清清楚楚!”
守拙晃了晃手中的酒壶,随手拔开塞子牛饮了一口里面的烈酒,一边咋舌一边说道:“既然听清楚了,又何必如此一问?”
“你毛我酒干什么!”
觉空又是一惊,瞪大眼睛道:“老和尚你破戒了!”
“酒壮怂人胆。”
守拙打了个酒嗝,面色肉眼可见地被镀上了一抹潮红,然后又拼了一口葫芦里的烈酒,乐道:“像我这种贪生怕死了一辈子的人,得知自己大限将至之后总归是会害怕的,这个时候喝上两口,就算是佛祖也会原谅我的。”
觉空虚起双眼,干声道:“我觉得佛祖不会原谅你的。”
“那我就晚点再找佛祖领罚吧。”
老和尚随手把酒葫芦丢还给觉空,重新拾起了旁边的锄头,一边刨着地一边淡淡地说道:“跟心系天下苍生的【四鬼王】与【三魔使】不同,作为‘妖’与‘怪’力量的象征代表,每代人里都会出现一个【妖刀】与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通天怪】并没有那么强的使命感,而【神算】一脉……更是不会受到任何限制与束缚,所以你大可以跟过去一样,想吃饭就吃饭、想尿床就尿床,顺便呲任何想要强迫你去做正事的人一脸。”
觉空愣了好一会儿,才扯了扯嘴角,吐槽道:“我已经过了只要不爽就会用尿呲别人一脸的年纪了。”
“原来如此。”
守拙身形一颤,眼眶有些泛红地感慨道:“你……已经长大了啊。”
“你敢说两句人话吗?”
觉空咬牙切齿地看着明显是在耍自己的老和尚,怒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什么时候?”
“你要死了。”
“你就不会死了?”
“我至少不会死在现在。”
“我就很适合死在现在。”
“听好了,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我都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我对边缘人不感兴趣,也对神算不感兴趣,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责任感,我没兴趣去做出一番宏图伟业,我……”
“你只是想留下这座寺,在里面当个潇洒的野和尚,对吧?”
“……”
“很遗憾,看来你这些年应该没少努力过吧,或者说,你当年之所以会离开,就是因为算到了这里会走向末路,所以才想要试着去挽救,对吧?”
“……”
“我也一样,孩子。”
“……”
“这座兰若,是你的兰若。”
“……”
“而这天下,便是我的兰若。”
第三千零九十五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