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能信任你吗?阿振。”
韩珅注视着墨檀的双眼,面无表情地如此问道。
“……”
墨檀依然没有回答。
这显然是一个重要的问题,重要到就算墨檀自认为对刀魄多多少少确实有些了解,也没有自作主张替他决定的打算。
但就算如此,他依然可以肯定刚刚那个任务绝对在刀魄的人生中占据着巨大分量,所以尽管没有正面回答自己是否值得信任,墨檀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正色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天,阿珅。”
“抱歉。”
而面对墨檀的回答,韩珅则是苦笑着垂下了头,轻声道:“我肯定是因为这酒太烈昏了头了,你怎么可能忘记呢……谁又可能会忘记呢……”
墨檀微微一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然后便按住了韩珅继续往嘴里送酒的手腕,自己举杯喝了一口这其实一点都不烈,就算放在游戏外也称不上高度酒的饮料。
“看不起谁呢!”
韩珅不满地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却并没有继续逞强给自己灌酒,而是目光有些朦胧地看向下面的车水马龙,神情有些恍惚。
“想什么呢?”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在跟伊冬聊天的墨檀随口问了一句,尽管他很清楚,以自己此时此刻立场最好是能少说就少说,但还是下意识地顺口说了。
“不知道。”
韩珅摇了摇头,很是诚实地耸肩道:“我从小就不是那种很爱动脑子的人,虽然这些年被迫跟一堆满是心机城府的人打交道,还得了个什么……哈,鬼谋绝策之类反正不是很搭我性格的名号,但归根结底,我确实不是一个喜欢思考的人。”
墨檀微微颔首:“所以你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我很少有这种机会。”
韩珅托着腮帮子,语气慵懒地说道:“你知道我为了这次碰头谋划了多长时间吗?你觉得我这个【万死峡】血债堂的三号人物有很多机会摆脱一切掣肘,孤身一人出现在这京城的墙头吹风吗?说真的,我已经快要累死了。”
墨檀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了句:“哦。”
“所以说——”
韩珅扯了扯嘴角,干声道:“刚才那么快就败给你,也是因为我状态非常不好,心力憔悴、脑袋空空,而不是你高大人比我这个无常使强多少,知道吗?”
墨檀继续点头,依然言简意赅:“哦。”
“我看你是完全没懂啊……”
韩珅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说真的,我现在困得要死,你为什么不是个女人?”
墨檀:“……这两者之间存在着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那肯定啊。”
韩珅用力点了点头,正色道:“如果你是女人的话,我就能靠在你肩膀或者腿上打个盹儿了。”
墨檀皱了皱眉,抬手摸向了红莲刀的刀柄。
“我都说了是如果!!!”
韩珅当时就急了,连声道:“我又没说自己拿你当女人或者想躺你身上!动杀心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墨檀叹了口气,松开了红莲刀。
“你说……”
韩珅抿了抿嘴,迟疑道:“苗苗应该不会真是那个该死的观澜阁首参吧?不能吧……应该不能吧?我虽然确实没见过那个司空月,但怎么想那个女人都不可能是苗苗吧?不能吧?肯定不能吧?”
墨檀抿了口清酒,不置可否地说道:“不知道。”
“你说的倒是轻松!”
韩珅咬牙切齿地瞪视着墨檀,怒道:“那可是【正天盟】啊!”
墨檀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是你从小就十分向往的【正天盟】啊。”
“……”
韩珅噎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干笑道:“谁都有不懂事的时候,你自己也说是小时候了,现在的我肯定比当年的我成熟对吧?那也就意味着现在的我看待事物的准确性一定比当年强对吧?”
墨檀自然不会被韩珅这番诡辩绕进去,只是淡淡地说道:“不知道。”
“哈。”
韩珅自己也没想解释到底,所以只是在发出了一个沉重的叹词后垂下眼睛,用常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也好。”
墨檀微微颔首,继续附和道:“你觉得好就行。”
“有没有可能我说话这么小声就是不想让你听见?”
韩珅飞快地拿起自己的酒杯,仰头将里面那确实没什么度数的乙醇饮料一饮而尽,摇头道:“你小子,感觉跟小时候一点变化都没有。”
墨檀也摇了摇头,诚实地说道:“我觉得变化还是很大的。”
很显然,他是从‘少年高振’到‘成年墨檀’这个角度说的,但与此同时,墨檀同样不认为刀魄会将这十几年过成一张白纸,就算本质不变、初心不改,但时间所带来的变化也注定会为每个人平等地留下痕迹。
就好比只过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墨檀’这个人身上就出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变化,甚至就连本质也……
【!】
意识到酒精似乎对自己也存在着一定效果,猛然从走神中脱离出来的墨檀眨了眨眼,与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完成了续杯的韩珅相视一笑,将最后一点清酒倒入杯中:“喝吧。”
“干了。”
韩珅满脸通红地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待墨檀同样喝完了酒后慢吞吞地转头看向后者,轻轻挥出一拳抵在友人的胸口,笑道:“我该走了。”
“你费了这么大劲才过来一趟,这么快就走了?”
墨檀也站起身来,瞥了一眼城里那些生意正红火的铺子,问道:“我可以陪你下去逛逛。”
“哈哈,阿振呀阿振,我喝多了也就算了,难不成你也喝多了?”
韩珅咧嘴一笑,乐道:“堂堂武选清吏司郎中,竟然说要陪我这个人人得而诛之的【万死峡】罪人逛京城?你真当那天子手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瞎子吗?如果只是在城头喝两杯酒,你或许还能找个跟童年玩伴面基的借口搪塞过去,但你要是将我迎入城中,呵,你猜有多少人会借着这个由头把你往死里整?”
墨檀:“……”
“听着,阿振。”
韩珅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墨檀的肩膀,正色道:“我知道比起这么几杯酒的功夫,我们能说、想说、不可说、不得不说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但你跟我不一样,你混的官场,跟我混的江湖不一样,你必须耳聪目明、七窍玲珑、因势利导,甚至……冷酷无情。”
墨檀:“……”
“说真的,在我看来,今天这场会面应该以我狠狠给你一剑为结束才合适。”
韩珅耸了耸肩,轻声道:“武选清吏司郎中收到情报,【万死峡】血债堂的无常使韩珅意图于今夜混入京城,为确保不走漏风声,高大人并未第一时间将此事禀报尚书,而是亲自出手,意图亲自缉拿韩珅,奈何这无常使为人狡猾,虽然被高大人堵在城头,却还是使用魔攻将其重创。”
墨檀:“……”
“尽管高大人身受重伤,没能将罪人韩珅缉拿归案,却也成功挫败了其混入京城的阴谋,还重创了这个江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无常使。”
韩珅拍了拍手,挑眉道:“在那之后,只要我稍微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你这份功劳可就坐实了,就算有着瞒而不报的情况,但功过相抵,就算有人知道这怕不是一场戏,也得配合你一起演下去。”
墨檀:“……”
韩珅为墨檀理了理衣袖,笑道:“毕竟你好歹也算是兵部的第三人,没有切实证据的话,他们谁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动你,对不对呀?”
墨檀:“……”
“不过我觉得应该也不至于,一方面是我确实不太想砍你,另一方面是我觉得你既然敢约我在这里见,自己应该已经做好应付各路‘眼睛’的准备了。”
韩珅拍了拍腰间的【阎王帖】,笑道:“所以你觉得,我是砍你呢?还是不砍你呢?”
墨檀:“……”
“喂。”
韩珅眨了眨眼,表情有些古怪地问道:“阿振你别告诉我自己真的什么准备都没做啊,我刚才真就是说着玩的,没打算真砍你啊。”
墨檀:“……”
“阿振,你没事吧?你倒是给个反应啊,你……”
韩珅目光微凝,瞪大眼睛注视着眉头紧锁的墨檀,轻喝道:“阿振!”
“我没事。”
墨檀摇了摇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问道:“我只是……有事情想要问你。”
见对方确实没事,韩珅才终于放下心来,摇头道:“你小子真是的,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啊,就咱俩这关系,我肯定……呃,除了峡里某些知道了对你绝对没有一点好处的情报之外,我肯定什么都告诉你,放心吧。”
“好。”
墨檀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面基’是什么意思。”
“呃……呃!?”
韩珅愣了一下,然后乐呵呵地摆手道:“嗨,我还当什么呢,就是咱俩好长时间没见过面,然后难得碰头一次的意思呗。”
墨檀注视着额角逐渐浮现出细密冷汗的韩珅,表情并没有半点松弛,只是继续问道:“这个词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哪里听来的?哈?这……这能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韩珅移开视线,表情微妙地说道:“大家不都是这么说的吗?说起来,阿振你真的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吗?不会吧不会吧,这难道不应该是常识吗?你们京城难道就没人这么说话吗?”
墨檀摇了摇头,缓慢而坚定地说道:“我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
“哦,哦对!我想起来了!”
韩珅一拍脑袋,笑道:“你不说我还真没想起来,这是我们血债堂堂主的家乡话,那位姐姐当年是从东边……也可能是西边过来的,金发碧眼,好看的很,他们那边有不少家乡话,我刚刚说的面基就是其中一句。”
墨檀挑眉:“真的?”
“那肯定是真的啊,这哪儿还能有假。”
韩珅用力一拍大腿,正色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虽然也不大不小算是个角色了,但在峡里还远远算不上是核心,但我有野心啊,我还年轻啊,我肯定得想方设法往上爬啊,所以这些年就天天粘着我们堂主讨好她,给她买好吃的、帮她想各种阴谋诡计、学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乡土话,久而久之,嘿,你猜怎么着?她还真就越来越亲近我了。”
墨檀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没想到你能这么当回事儿啊。”
韩珅狠狠地松了口气,摇头道:“说真的,谁家正常人会忽然跟好些年不见的兄弟咬文嚼字啊,我还好奇呢,阿振你小子什么时候好奇心这么旺盛了。”
“可能是在朝廷当差当久了吧,尤其是兵部这地方,你知道的,干什么都讲究一个刨根问底。”
墨檀摸了摸鼻尖,歉然道:“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把你当犯人给审了。”
已经彻底醒酒的韩珅翻了个白眼,抱着胳膊说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啊?”
“好吧,其实我也没怎么不好意思,所以这会儿还是有点心里没底。”
墨檀耸了耸肩,随口说道:“要不你给你们堂主打个电话,当面跟她确认一下,要是真的,我也就放心了。”
“也行吧,不过我好像没有我们堂主的手机……号?”
韩珅下意识地如此说了一句,随即在最后一刻反应了过来,瞪大眼睛震声道:“卧槽!阿振你阴我!”
“阿珅。”
心里同样泛起了惊涛骇浪的墨檀则是死死地盯着对方,惊道:“你到底是什么——”
下个瞬间,无边无际的黑暗袭来。
等到墨檀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已经回到了【晓】中的那个石台上,呆呆地站在上面飘浮着红莲刀的铸鼎前。
很显然,他这次的任务失败了。
但现在的问题好像已经不止是任务失败那么简单了。
毕竟——
毕竟特喵的——
任务常有。
穿越者不常有啊!
第三千零二十五章:终